程川的诗(12首)
精华作品全录
系统 2014-07-09 14:57:10
本帖最后由 程川 于 2014-3-14 20:14 编辑
◎市中心医院
隶属于疼痛,科室未知
因“中心”两字,似乎要比别的医院痛得多
痛到毫秒必争。分家单过
一顿,拆成两顿来痛
痛到床位紧张,两个病人的内部疼痛
公开转移到拳打脚踢的外部疼痛
疼痛,成为赌博术语
中心医院的金字招牌,一个价值符号
——因痛,我们相聚
撕心裂肺,几乎喊坏了与生俱来的名字
痛到束手无策,期期艾艾
“中心”两字更像是扩散的癌细胞
一场洗刷不净的罪孽
痛到不分彼此,在哀嚎面前没有差别
只有不分种族、贫贱、长短的痛
密密麻麻,铺在洁白的床单上
甚至有时还会遮住脸庞
使得原本就局促的空间会被另一些人的痛
镶嵌地,严丝合缝
我们从未看清过疼痛的形状
强加在我们身体里,好似生下它之后
就开始学会像一个成年人那样
专心致志地痛
直至它一天天长大,主宰着我们中枢神经
成为我们吃下去的盐,流出来的泪
还是华护士说的好
“痛了就去负一楼看看那些不痛的家伙
躺的整整齐齐
那么低的温度,连冷也舍不得哼上一声”
◎客运站
搬空了一座小城,按季节匹配等待
腊月迎,正月送,其余的时间拿来怀念
——陕南一隅,小到令人尴尬的牵挂
如同盲人摸象般,经芝麻传给西瓜
再由西瓜返回泥土中
我曾多次步入客运站,步入别人的离别中
在自己的情绪里找到座位
一个死角,蜕化了革命激情,像垂垂暮年
伤感一茬接着一茬
我不知道有多少种老法能够让人迟钝
至生离死别,太平间
人间的最后一站,那种无奈已经悔之晚矣
在小城的客运站,我帮人买票、送别
或是自行离开
有很多次几乎都快要忘记自己的身份
没有一个可以反复咀嚼的故事,就像没有
一个可供怀念的人
我时常走在别人的旅途上,成百上千次
街头人来人往,每一张脸孔都是陌生的
陌生,如同我们的亲人
有些人离开后还会回来,有些人一去不返
我站在客运站,等待每一个归入
就像等待我的灵魂,等待笑容和啼哭一般
并暗下决心,如果哪天离开这里
绝不会让他们看到我走丢时的背影
◎菜市场兼厨房令
早夭的土豆,一岁,命已蜕皮
剩下零星泥土,如同棺椁包围着伤口
被蛇皮袋粗鲁地扔在墙角
我走过眼泪汪汪的豆腐,眼瞅着土豆
像吃在碗里看在锅里的陈世美
精打细算——预想把一颗白菜娶回家
想把菜市场的侮辱和白眼清空——
一毛钱也有着一毛钱的私人空间
瓜熟落蒂,生和死在这个词中穿梭不止
早先,在一把盐的撮合下大葱做媒
茄子和胡萝卜丁成就百年好合
姜还是老的辣,拒绝吃蒜薹,添油加醋
即使烫手山芋也能另起炉灶
从菜市场逃逸,未遂,生米煮成熟饭
无需借助道具也能藕断丝连——
一把火也有着一把火的孤独和冷清
黄昏仅剩下边角料,口舌之争开始降温
日暮使晒了一天的摊位重新精神抖擞
而洋葱的眼泪被狗吠声绊倒
扫地的大妈依旧苦苦寻觅着几缕烂菜叶
傍晚,没流出的咸在锅中人声鼎沸
她站在灶台前面,一把勺,镇定自若
比刘胡兰还刘胡兰。或许夜晚
刘胡兰也有着刘胡兰的委屈和痛楚
◎桃花落
桃花落,偏乡僻野,风声醉,青春
一塌糊涂。没有缘由,等待近乎一场空
梦醒后,就只剩结局还是热的
花败了,人走茶凉,遗留下空旷
连痛也是空的,像一件去年的旧皮囊
不占穴位,不用再担心走失的血管
找不到一根可靠的针头
而对于你来说,只有三月的某一天
桃花簌簌落,天空伶仃大醉
你张开双手,接花,葬花,饮下黄昏
——像一滴逃逸的眼泪
桃花簌簌落。春天是一个残酷的消息
花开花落,苍老只剩下累累硕果
倒挂枝头,你不言语
便没有一只鸟能飞过沧海,你的天空
佝偻,更像是掏空后的肺腑之言
大雪刚过,空气中仍有冰棱。你的话
桃花落,三月,我们作别亲人
几处早莺跌跌荡荡,刚刚学会的翱翔
在落花面前踉踉跄跄——
我的荣枯,一岁已至,桃花便死千年
◎岁月
烂成单身汉,皮包骨头,经脉连着经脉
惟独一副铁齿铜牙死皮赖脸地咬着
量化的疼痛,在岁月的骨缝中持续渗透
将语言一点一点消融
辗转他乡,大刀阔斧改革——
谈岁月,岁月不饶人,依旧白驹过隙
爱上海绵里的水,而你负责吐出蚕茧
吃素的伙计,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从没想过作茧自缚。臼齿将痛连根拔起
只能拿来算命,声音落地
依次拾起咳嗽、喷嚏、呼噜,沾满灰烬
终日以泪洗面,再到洗心革面
草木走的太快,转眼间苍老成陌生的你
在远方,你一弯腰就把所有的病
轻易漏了出来;你一张腔,就把故乡
死死埋在牙根深处
但你从不咬破她们,总是点到为止
就像总是用黑发来埋葬头顶的皑皑白雪
从不浪费每一滴被伤心抚摸过的泪水
◎夜来风雨声
凌晨夜来风雨声,灯光把窗户搬到庭院
一些来不及撤退的影子被树枝驱逐
昨夜杯盘狼藉,散落满地的罪过
看来唯有狼毫做的刀片才能够刮骨疗伤
替那笔糊涂账一笔勾销
自此人鬼殊途,再也不用轻易喊累
疾风压低了火苗,体内空空如也
男人们醉后像是一盘散沙,多少人沉默
围坐在火炉旁,四面的寒衣不遮体
雨深,直到入土为安的那刻
“早知当初,熟读典故,何必冥顽不灵
把自己一米一米往天上送”
在夜色的掩护下,死亡显得有条不紊
多年以后,他用耳光为亲人鼓掌
甚至还在怀疑,那夜,怎么突然就被掏空
如同一条找不到渠道的河流
他哭泣,再到后来的龟裂,耗尽一生雨水
凌晨四点花落,但有谁又知多少
◎我的小世界
几乎快小成一块补丁,在你最显眼的地方
我们有过梅花,你说冬天来临
在火车穿过长长的隧道时,雪会慢下来
轻盈,短暂,不占一丝空间
而你坐在火车里,我们用一本书的时间
交换私人信件,和一些即将过期的爱情
雪花会枯萎吗,应该比融化略加漫长
我们用寒冷招呼多余的时间
小到毫末必争,一根别针,发丝,雾霭
看不清的细节通通以偏概全
我知道,雪会慢下来,迟早会定居
在这个微观世界里,我比任何人懂得
——渺小,或者一无是处
将自己锁在体内,用影子啃时光的傲骨
读地理杂志,泡一杯浓茶,晒太阳
提前预支衰老,提前害怕失去
反抗健忘身边每一个言之确凿的名字
小到只有你的世界,我们牙牙学语
从头忽略命运。我只要开始,不要结局
这片世界与我仅隔着一层窗户纸
小到一场雪,我站在刀疤般幽深的门缝里
看着屋外的雪被伤口越拉越长
而我的眼睛无法盛下寒,小到惊慌失措
我们有过梅花,你说只有闭眼
才能看见,我们的恐惧有种梅花的香味
◎数星星
木桌上还放着经年的粽叶蒲扇,流萤不在
你把悲伤打开,像晃荡着一架摇篮
——那么多的星星都曾去了哪
唐诗宋词不在,月亮不在
孤独坚守,夜色还在老家的屋顶蛰伏
开门,一股霉味,硕大,已经结茧
再远点,树梢间隙的雀巢还在
鸣叫不在,弹弓不在,惟独我在
不肯定也不否定,似乎在,又似乎不在
至少头顶的伤疤还是我的,有关星辰
老家俗语声称,“三岁看老”
三岁刚刚酒醒,小脑袋还是晕的
坐在长条木凳上数星星,十指不够用
翻脚指,与我同时翻滚的还有木凳
一粒坚硬的石子成为我的犄角,从那时起
星星便留在我的头顶,像一盏明灯
我不怕疮痍,只怕丢失疼痛
数星星就是再次确认我自己,确认俗语
是否有失而复得的那一天
——既然三岁便可窥见以后的人生
——那么我老后还会不会是三岁时的模样
◎乡村人物手记①
人活一世,草木一春,为了干枯的命运
背井离乡,只为等待雨季
誓在海绵中挤出爱来——细水长流
高的是山崖,低的是丘陵
中间埋骨,三寸盈余,守住青山绿水
便能守住眼泪、呼唤,寄往阴间的一纸诉状
好也罢、坏也罢,薄酒一杯,香蜡一对
素颜对面。长痛,不如短痛
还不如像陌生人一般,死去,万事皆空
只剩一个名字,风中
节节败退。阴历黄历,新鬼哭旧鬼
都说经幡醉了,潦倒,像你年轻时的模样
——抽烟喝酒,样样都能分出子丑寅卯
而现在,活比死尴尬,爱比恨迷茫
消除户口后,你在这世上留下的唯一痕迹
一笔勾除,好像你从未生,也就从未死
从未被提起,忘记,是多么简单
多么像墓碑上的模板格式
你生来规矩,连死居然也那么干净利索
(记录:邻村某某,于山西建筑工地谋生
从十楼跌下,抢救无效,半年后妻子改嫁
儿随他姓,房屋易主。一生至此回归为零)
◎乡村人物手记②
剔除鳏寡孤独、穷困潦倒,你还剩些什么
对喜怒哀乐无动于衷,却对土坯房
怀揣敬意。生当作傀儡,死亦为鬼虫
“老鬼”这顶破帽子戴了六十年
终其一生,漫漫其修远兮
一生究竟有多长,最远不过小镇,近在咫尺
惟独草鞋记录了不合脚的历程
寒冬腊月,通常将炭火锁在门外
十里江山白雪皑皑,冷,像一把剜心的匕首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咸鱼翻身,谈何容易
雪花筑巢时令,还会敞开柴门
瑞雪迎丰年,足足丰了六十年
年年剃度,或者带发修行,修来世福分
信天主,六十年,始终杳无音信
从没有比疼痛更加疼痛的疼痛来释放疼痛
三亩玉米地,煮酒,醉了一冬
剩余的酒糟,喂狗,吐了一夜
像鬼嚎,破天荒买来肥肠,狗比人享福
二爷坐在门凳上,喂狗
风把衣襟打开,露出藏宝图。污垢比雪厚
厚到年复一年,皑皑白雪也不能封山
(记录:本家二爷,一生未娶,独守土楼,
过着茹毛饮血般的苦日子,自小拒绝与外
人打交道。自己就是自己的倾听和叙述者)
◎上山,祭祖篇
多年来,故乡就只剩几座空空荡荡的坟墓
以及几只未被大风刮走的鸟巢,守着
时间、地点、人物、情节
像守着乡音、姓氏、宗族,守着远方的沉默
山峦之下,河流之上——
清明、年关,一把烟火,总能好聚好散
火苗哭,鞭炮哭,烟尘哭。眼泪让人倍信
这一生的不幸几乎都已嫁祸他人
总道江山易主,本性难移
自己的泪自己舔干,还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祭祖,无非就是祭奠若干年后的自己
敞开心扉,给鬼说的话,切忌一词多义
香蜡纸酒聊表心意,死了多年的孤独没落
又被重新唤醒:一杯酒,家天下
此时夕阳已近黄昏,树丛系着大地的伤疤
在我祝酒词穷之际,山里的鸟雀
竟像是一群赴死的飞蛾
从岁末衔来第一声鸣叫,新的,张灯结彩
像我习惯了的碑文。斑驳总是令人触目惊心
◎冬日,雪把故乡越埋越深
雨水打湿了笑容,谈及生活:命比纸薄
未能悲伤地恋爱,像阵无家可归的疾风
单薄,只保留冬天的一半,不结冰
如同瓦上霜,我寒冷,凌乱,黑白相间
仅被一缕炊烟爱过一次便能彻底消融
——等待:疼痛换下眼泪,大雪换重人间
便开始尝试夜不归宿,在陕南大搞篝火
像是一个人的种族。我一个人的队伍
越走越远,天地越厚,脚步越轻
人丁稀少,不需要那么多墓碑勒石记功
自己的事情自己干,一个人树倒猢狲散
一个人熬雪煮粥,咽下火苗和铁器
像胸怀匕首的刺客,对于冬天,无话可说
——既刺不穿矛,也捅不破盾
我不是谁的救世主,只是自己的见证者
甚至愧对村民这个身份,拒绝一场大雪
将寒冷锁在门外,唯有乌鸦在柏树林
一遍遍呐喊,把死亡带到乡村的每一角落
而传闻每棵柏树都守护着一个孤魂野鬼
有些人说是神,雪太大,我们没看清
——他们的死,以及死而复生
都没看清。天太冷,故乡被暴雪十面埋伏
因此,所有的坟墓都门庭紧闭
如同冷冷清清的村落,雪太厚,故乡太薄
关键词:
注:本网发表的所有内容,均为原作者的观点。凡本网转载的文章、图片、音频、视频等文件资料,版权归版权所有人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