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空一镜悬明月     

                                       ——读查文瑾诗集《纯棉》

                                                          保剑君(回族）

    千百年来，诗歌以其独特的魅力美丽着我们的精神家园，也时时刻刻点燃着我们的生命激情。今天，诗歌依然是人们慰藉心灵抒发情怀的所在。然而，当下的中国诗坛，总有一部分诗人喜欢追求语言的晦涩和形式的装神弄鬼故作玄虚，致使诗歌渐渐远离了百姓，远离了诗歌本身，甚至沦为笑柄。70后诗人查文瑾，用一部低调的《纯棉》，用走进内心、返归自然原点与心灵对话的方式，用节制、干净、精准的语言，用真诚、灵性的文字，给中国现代诗坛带来了一派全新气象。读她的诗，如沐皎洁的月光，当我们感叹和陶醉于它的清新、明净时，不经意间已进入了一个曼妙的诗意空间。

    现实中，人们在历经了世事沧桑之后，对童真世界和纯洁情怀的留恋却从不因年龄的增长而泯灭，反而会更加浓烈。“妈妈，眼睛是不是世界上最安静的东西/妈妈，今天下雨了，把云下完了怎么办”现实中，有谁能注意到孩子甜如蜜的语言竟然是天赋的诗歌？“转瞬他已入睡，他那藏着童话的睫毛停住了忽闪/就像两只小毛狗静静地趴在亲爱的地面/用它们的喘息舔了舔夜，又舔了舔他的梦”（《王子的童话》）在我看来，诗人定是缘于一贯保有或未曾丢失的童心童趣,才为读者呈现出如此纯净斑斓的童话世界，才让诗成为童话更好的栖息地。也唯有其心灵上保有的这种童趣，她眼中的世界才会这般干净。

除此之外，作者还会借自然之物，以独出心裁的反向观察，使一首短短的小诗具备核裂变般的爆发力，在读者心中引起轰然共鸣，比如：“他们说的我的美/其实，与我无关/我不过是他们内心本初的样子/只是，只是现在/他们觉得似曾相识”（《玉》）。当人们慨叹玉的晶莹剔透时，却不知道，手中把玩和怜惜的，其实正是自己身上已经丢失的某些东西，而这个真相却被玉自己看破，这是人类的悲哀，还是玉的凄凉？

“不管世界是冷是热/亲爱的，我们都务必抱紧自己/抱紧自己就是给别人一个可以想念的天空/要知道在这不咸不淡的人间/叶子绿出灵魂的时候/更多的人都回不到自己的身体里面”（《微光》）。世事沧桑，人情冷暖，多少人能认清自己找回自己？简单的语言，朴素的道理，没有说教，没有刻意的修饰，却似一道激光，直射灵魂。这样的诗，读起来简洁流畅，简单却不平凡。

但凡写诗的人都知道，诗歌意蕴的多义性向来是很多诗人苦苦追求却无法抵达的。而查文瑾的诗里，多义性无处不在。“就像被磨碾过的粮食/才是真正的粮食// 就像被时间追赶的时间/才是真正的时间//就像被风吹过的那场风/才是真正的风//就像被心灵吻过的心灵/才是真正的心灵//就像被寂寞收藏的寂寞/才是真正的寂寞//就像被我提及的那一部分/才是真正没有说出的部分”（《真正的那一部分》）。诗里言及的，一个人看是一种模样，十个人看是十种模样。朴素明快的语言，让人越读越觉得诗中有诗，意蕴无限。我想这应该是查文瑾诗歌的一大特色，也是她有别于其他诗人的地方。就多义性而言，她还有很多这样的诗，例如《红柳》《写给流年或另一个自己》等，你可以把它看成爱情诗，也可以看成是诗人写给另一个自己的话，就像她自己说的：“你定是我在这世间的另一种存在/因为我们都有一颗水晶的心/只是今天才得以相见”《青海湖》。所以，唯有从诗歌表面探入诗人内心，再从诗人内心回到诗歌本身，你才会发现，原来这样的诗歌除了写物写景寄情，更多的是诗人与灵魂的对话。

“冬天到来之前/含棉的一切就已涨了价/有的成了奢侈品/比如纯棉的爱情/寒流总是躲在/突然飙升的气温之后/心总想找一个/温暖的角落再跳”（《纯棉》），是社会变迁人性扭曲了，还是物质繁荣道德垮塌了？当今社会，爱情也许只是个名词，而“纯棉”的爱情，却是个值得深思的问题。

查文瑾曾说“内心有善、有美、有孤独、有悲悯的人才可成为诗人；内心有大善、大美、大孤独、大悲悯的人才可成为大诗人”。而这样的大情怀，我们从何理解呢？接下来看看这首：“仅这一生，已然拥有的太多/比起那些饥饿和永远饥饿着的人/一颗过于饱满的心都仿佛是负疚的”（《让出自己》） 在这个物质饥饿凸显的时代，贪婪与奢侈占据了人心，诗人的内心却是富足的，“没有人知道，其实，这些年我一直在试图让出/让出多余的快乐也让出多余的痛苦/让出正面的阳光也让出背面的积雪/让出满目的荒草也让出内心的花朵/让出星星，让出月光，让出能够让出的一切包括尚不拥有的那些/没有谁能明白，让出自己，我就是旷野/花开或者叶落都不会感到寂寞/因为那游牧天涯的羊群和云朵都是我让出的洁白和安详/因为那些过往的风/都是我让出的爱，以及远方”（《让出自己》）。当让出一切的时候，诗人的心不是空无一物，而是更加富饶、更加宽广辽阔。此时的诗人，就像一只误入凡间的一个精灵或滑翔于云端的飞鸟，俯视着众生，人间的欢乐与悲苦都是诗，任由她浅唱低吟，或欢欣，或愉悦，或悲伤，或痛苦。

值得注意的是，《纯棉》里还有一类借物讽世针砭时弊的诗歌，比如：“我选择了品相姣好的无公害水果/信手揭掉烫金的标签时/我被标签底下一个小家伙吓了一跳/它用它的整个脑袋迷茫地望了望我/看得出来，它没有搞懂/这个时候弄醒它，到底是要它为谁作证”（《作证》）这种近似于无厘头的叙述，刻画了一个让人啼笑皆非的场面，而笑过后的沉思，才是击在读者心上的重锤。这样带有些许幽默、调侃、讽刺意味的诗歌还有很多，比如《千古的蚂蚁》《狗和尾巴的幽默》等等。这类作品，展示了诗人表现形式的多姿多彩气象万千，也证明了一个成熟诗人的智慧与眼界。

查文瑾的诗还有一个最大的特点，就是精短。精是她对语言的节制和近于苛刻的精准把控。过于繁杂的语言，容易造成阅读障碍。而她的诗歌恰恰规避了这些，诗人一直在做文字的减法，用最精简的语句创造出最深邃的意境，举重若轻。精短的字里行间却隐含着风雷激荡，充分达到了“方寸天地，尺水兴波”的效果。比如：“你是明月一轮/我是小草一颗/因为夜，我们/才看见了彼此”（《我们》），“有我才叫世界/有你才算人生”（《今生》），“小城是加长的/只在想你的时候/黑夜是无边的/只在灯灭的瞬间”（《几何》）。

好的诗歌永远是耐读耐品的，正因为如此，查文瑾的诗歌还有最值得推崇的一点，就是语言的口语化，就像白居易，用最简单明了的语言揭示出最质朴的真理，而这些真理或哲理并不是作者刻意安排，诗意到了诗味也就到了，水到渠成，浑然天成，如道家所言“大道无形”。

细读过《纯棉》的人不难发现，查文瑾的许多诗，温婉的笔触还无意中流露着刚性的思想，诗人在简约的诗意空间里，一步步筑起内心的坚强堡垒，这种坚强不光是人格的独立与写作的不媚俗，更有她心地的宽容大气与性格上的侠义豪情。缓急有致的语速，精短隽永的句子，音乐般的节奏起伏，以及禅思空灵的意境，让她的诗歌温婉质感、如丝如棉，读起来有一种“韧”劲。因此，一些热爱她诗歌的粉丝们一致认为，查文瑾已经完全开创了独属于她“纯棉体”。

可以说，《纯棉》带给我们的除了远离尘嚣的温婉与安静，还有对现代诗迷们的温暖与慰藉。温婉忧伤、坚强内敛、深邃纯粹，就是织就纯棉的经和纬，是诗歌得以站立的骨头。尤其是哲学精神的如影随形，诗眼的无意布局却恰到好处的出现，更显示了诗人不凡的功底。这本书里，诗人赋予凡间每一样事物以诗性,简短的语句蕴含了无比的力量,意象简单却能量巨大，语言朴实却韵味悠长，带给人绵延不绝的隽永。诗人笔下，花鸟鱼虫、风雷雨雪，无不是生命之美的绝唱。短歌长吟，让你悲，让你喜，让你在她营造的内心世界里逐渐靠近诗歌的高贵。查文瑾的诗，让我们有理由相信，在这个信仰缺失精神迷惘的世界里，诗歌依然是指引我们走向至真至善至美的光芒。好的诗歌，恰如晴空一镜悬明月，让你读懂孤独远离尘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