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始终对一条河心存疑虑(一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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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统 2014-11-06 17:02:39
本帖最后由 夏文成 于 2014-11-9 10:23 编辑
一条自己疗伤的河
谁能保证一条河,永远不受伤
譬如地震、滑坡、泥石流
都是任何一条河,命中的克星和天敌
这些天灾,足以让一条河肠梗阻
或改道,或彻底转向,并留下终生
难以治愈的创伤,和心理阴影
这和人似乎没有两样。每逢意外的灾难降临
譬如一场大地震之后,房屋倒塌
生命消陨,肢体伤残
地震现场哀鸿遍地。心怀大爱的人们
从四面八方涌来,一场惊天地
泣鬼神的生死大救援,迅速展开
各类媒体的头条,漫天的眼泪在飞
但一月之后,两月之后,三月之后
爱心退潮。媒体擦干眼泪,将目光重新转向
其他头条。志愿者们
也不得不带着遗憾,渐次撤离
这是无法回避的规律
灾民们不得不像一条饱受重创的河
面对满目废墟般的难题,开始艰难的自我疗伤
与自我重建。但生活的流向
能否回归从前?心中的堰塞湖
能否顺利疏浚?残破的肢体能否如期治愈
等等诸多问题,或许只有最终
进入大海的流水,才能给出答案
秋天其实很低
站在凤凰山之巅,俯瞰
秋天其实很低。高不过村头的杨树
也高不过落叶的杨树林中
低矮的瓦房,同样高不过田野里劳作的村民
秋天就是满地的黄叶,就是日益
沉默的虫子,如果在直接一点
就是大地上,薄薄的那一层霜
就是这薄薄的一层霜,将大地压得很低
将秋天压得很低,将俯身劳作的乡亲
压得很低。站在凤凰山顶的我,看似很高
看似很超脱,不用披着霜花
在低矮的田野里奔波
但在下山的时候,我突然听到
体内的秋风,在呼啸和肆虐
内心曾经葳蕤的草木
在秋霜中,黄落了一茬又一茬
在河边
我喜欢来到河边。但我不是
那个湿脚的人。也不是那个试图第二次
踏进同一条河流的人。我没有那么多野心
我只是喜欢,在河边看流水
如何绕过脚下的暗礁、急弯和险滩的层层阻挠
一路向东,百折不回。我常常为此感动
而我无法与流水相提并论。我最多
就是河床上的一枚卵石,被光阴抹掉了
所有的棱角,懒散而无望地
守在河边。抑或就是一只四处奔忙
而所获不多的蚂蚁。在河边,我一次次见证了
流水如何浊了又清,清了又浊
见证了南来北往的风,将河滩清扫一空
将一棵脚底被流水掏空的树,轰然放倒
风雨中的牧羊人
他远远站在羊群的后面,就像雷霆
站在闪电的后面。他和他的羊群一起
成为游客镜头中的风景
但我无法揣度,游客在他的眼中,是不是
一群被时光放牧的羊。一场盛大的风雨在高原之上
拉开无边的寂寞与凄清,而年轻的牧羊人
却像一枚钉子,牢牢钉在
绿得凄苦的草甸之上。或许他根本
就没有意识到什么是寂寞
什么是凄清。就像蜜不知道自己的甜,黄连
不知道自己的苦。我跑过去
借用他避雨御寒的披毡做道具,模仿牧羊人拍照
但披上披毡的我,就像披着羊皮的狼
吓得他的羊群,四散奔逃而去
风雨中的大山包
离太阳愈近,本应愈温暖
而高高在上的大山包,却恰恰相反
三千三百多米的海拔,不仅使得
大山包性格怪异多变,似乎夏天也被
掐头去尾,人们还未感觉到应有的热度
秋天眨眼间就猝然立在眼前
而风雨中的大山包,仿佛一个伤透了心的女人
从里到外冰冷彻骨。她习惯性的自我保护方式就是
扯起大雾的棉被,将自己死死裹住
任你千呼万唤,也不肯露脸
鸡公山二千六百余米的落差,被雨雾填补得
毫无悬念。那些自以为是的人
如同一滴淡墨,被无边的水色晕开
最终消失辽远的时光中。足迹一如几枚落叶被大风
一扫而空。只有牧羊人不会丢失他的羊群
只有羊群永远不会丢失,回家的路
一匹驮运砂石料的马
左边的箩筐,驮着它的命
右边的箩筐,也驮着它的命
两个沉重的大箩筐,如同两座大山
死死压在它的脊骨和肋骨上
目的地的路不长,不足二十米
但比它的绝望,更陡峭,更难逾越
它的铁蹄踏坎坷的石头在上面
总是一次次打滑,喷溅出一连串悲愤的火星
它将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了四肢上
为了那一把草料,它必须努力不让身上的重物
将自己瘦弱的身躯压垮
一趟,又一趟,终日奔走在这条
短暂却看不到尽头的路上
一个不足十岁的小孩,驾驭着这头乖巧的畜生
显得悠闲自得,却让我这个路人
看得惊心动魄。坚硬的铁蹄每一下
似乎都踏在大地心窝上,让整座山都在颤抖
筑路者
大风吹动石头。大风吹伏
山野的草木,大风把毒辣的太阳
日复一日,从东吹到西
却吹不动
昭会高速公路工地上,那一群沉默的人
他们的口中,只有冷冰冰的口令
和吊装机上一百二十余吨梁片的精密尺寸
电焊的弧光,压倒了暗藏刀片的阳光
将筑路者体内的乡思,逼出体外
我看到,每滑落一滴
都如钢锭坠地,砸得灰尘四溅
我看到,无论多么坚硬的山岩,都会向他们
敞开心扉,成为一个个
畅通无阻的隧道,贯通南北西东
无论多宽的河流沟堑,也成不了拦路虎
一个个坚挺的桥墩,在他们手中浇筑成型
稳稳托起一座座便捷的桥梁
联通了梦想与现实,让飞奔的车流
大大缩短山重水复的烦恼
而筑路者回不了故乡。他们的故乡远在
万里之外的五湖四海。一年三百六十天
他们每天三班倒,二十四小时
不给自己半刻喘息之机,一刻不停地铺筑着一条
又一条高速公路。却没有一条
可以将他们沉重的乡愁,送回父母妻儿的盼归的梦乡
也没有一条,可以直达爱情
筑路者说
不像开掘机那样,滔滔无阻
也不像他们修筑而成的高速公路那样
畅行无阻。但他们说出的每一句话
都像夯土机一样,直击
人心的软肋。他们说,远方的家
就像一只甜蜜的蜂巢。他们盼回去,又怕回去
生怕一回去,就被亲情的蜜淹死
他们说,在工地其实挺好
时间过得很快,好像高速路上奔驰的车子
呼的一下,一年就过去了
四十多岁的工队书记说,每次春节回去
他在孩子眼里,就像一个
临时借宿的陌生人,离别时
甚至不会和他挥挥手。我看到书记眼里
闪动着一汪秋水。他用手搔搔头
头发比初冬的山茅草,还稀疏
进入正在开凿的隧道里
我突然感到了羞愧。刚刚进入几分钟
我就忍受不了了。仿佛被
人们侵害已久的大地,报复性地一口吞进了肚里
我们一行人,仿佛正在大地的肠道里
被消化。黑暗。窒息。闷热。难忍的噪音
工程车辆的尾气,直往我们鼻孔和嘴巴里灌装
换气机在大口喘气,依然胸闷
只想赶紧逃离。刚这样想的时候
领队已经在喊大家撤离
但隧道内那些工程人员逃不了。他们就像一群
不知疲倦的蚯蚓,长年累月
白加黑,五加二,不停地开掘着一条
通向未知的隧道。他们逃不了
洞内无边的昏暗,逃不了洞内污浊的空气
逃不了像要将人煮熟的闷热
逃不了。索性不去想。只把全部心思
集中到锋利的开掘机钻头上,拼死往前
掘进,将地下的阴暗、窒息,闷热和绝望
一车又一车掏出来,彻底掏空
就像啃掉一个又一个硬骨头,直到把大地啃穿
让阳光照进来,照亮筑路者们乌黑的脸
奔驰在高速路上
有了高速路,共和国
终于甩掉了曲折、坎坷与颠簸
满载远方和梦想的车子,鱼群一般
畅游在理想的康庄大道上
没有谁,会想到
高速公路是怎样建成的。也没有谁
会想到,是谁修建的
这次亲眼目睹,我终于知道
一条高速路的诞生,首先要牺牲掉
许多筑路者的婚姻和爱情,产生许多牛郎和织女
要承受亲情,被离别生生撕裂的痛楚
筑路者必须耐得住荒山野岭
无边无际的寂寞与孤独,要有
扛得住一座特大桥梁的双肩
在黑暗、幽深而憋闷的隧道里
无数筑路者,像一群被隐喻和暗喻的蚂蚁
不舍昼夜地开掘、搬运着
看不到尽头光阴。故乡成了他乡。工程所在地
就是故乡。一条条高速,就像一条条抛物线
将家的概念,抛出了千里万里
人随路转,四海为家
道路通车之日,筑路者将欢庆留给别人
将沉默与不舍打进铺盖卷,转入下一个战场
从头开始。平生不知修了
多少条高速,却没有一条路
可以供自己坎坷的人生,肆意奔驰一回
电焊工
他要把潜伏在钢铁体内的光
都逼出来。每一次点击
所迸发的光芒,都让阳光黯然失色
要让两根钢筋的婚姻和谐美满
就得用电光石火般的爱情加以粘合
要让一条高速运行的路
顺利抵达远方,就得号召无数的钢筋
扭合在一起,成为梦想的脊骨
但电焊工不会想那么深远
他也不会以两根,或无数根钢筋牢固的婚姻
与自己摇摇欲坠的婚姻,作类比
他只会在腰酸背痛,腿脚麻木的时候
捶捶背,点上一支烟
眯起眼睛,往老家的方向眺望一会
如水的目光,令手里冷硬的钢筋
似乎也柔和了许多
和一个清洁工聊天
深秋的阳光镀了金一样亮
小南风呼呼吹着。如果不是草木黄落
让人丝毫感觉不到已经是晚秋
就像一个清洁工在开心的笑声里和我聊天
让我丝毫感觉不到,她是一个寄居在城市里
讨生活的打工嫂。她说她正在读小学的大儿子
经常得到老师的夸奖和奖励。她说
现在的学生真是幸福,上学不交钱
还“两免一补”
她继续絮叨,听说有些贫困家庭的大学生
每年还有上万的奖学金。她清脆的声音
赛过窗外明晃晃的的阳光,照着我的心扉
她继续自顾自地说着,听说现在农村危房改造
每户都有好几万的补助
她说,我们国家现在真是好
甚至比爹妈还好。国家怎么对我们
我们就怎么对国家!我心里仿佛一阵春风拂过
又洒了几滴春雨,暖洋洋地湿润着
在成为泥土之前
我们可以花掉一个上午,甚至
更长的时间,构思一首诗,搓和一盘麻将
却极少动用一点心思,谋划一生的走向
正像一个饥荒中的农夫,不会想到
在土地上打一口深井
为干渴的人生,谋求一点水源
在这世间,有的人一意孤行
像一支射出去的箭,心无旁骛,没有半点波折
就直奔终点,而有的人则如同
缺心少肺的醉汉,脚步凌乱如三秋之风
将自己潦草地吹入命运的深冬
在成为泥土之前,最好先享受一下
泥土带给我们的荣耀和虚无的满足感
就好比在爱情尚未被婚姻埋葬之前,其鲜美与快感
无以伦比。一旦时过境迁
那些成为记忆的东西,你将永远难以追回
你只能站在此岸,眺望彼岸那个模糊的影子
伤感的流水,一刻也不会为你停留
在成为泥土之前,最好将泥土的一生
与自己尚未度过的一生,对照一下
想想它的屈辱史,你能够承受几分
如果有人愿意为你抛洒血汗,你可以给他多少回馈
而不应草率地,将你难以
承受的生命之轻,过早的强加给泥土
我始终对一条河心存疑虑
如果不出意外,一条河将会
长期存在下去。正如一个人,只要你不故意
给他施压,不恶意切断他所有的想法
他可能就会正常地生活下去,直到寿终正寝
否则,他或许就会采取
极端的手段和做法,给世界反戈一击
一条河当然也不例外。一条自由自在的河
有多种流向,完全取决于其自身的需要
大自然则规定所有的河流,都必须东流入海
许多河流都循规蹈矩,尽管也有曲折
毕竟一路向东。但也有极少数河流
不甘束缚,偏要扭头向西
当然,这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与所有叛逆者一样,一条不肯安分的河
无疑要吃尽苦头。一路不得不面对被背叛
被劫掠,被污染,被改道等诸多现实
最终不是被迫干涸,就是不得不屈从于命运的安排
重新折身向东,被大海用无边的苦涩收编
共度晨光
夜色消化了心中的块垒
扯开朝霞的窗帘,露出漫天霞光
蜘蛛在旷野里张开大网,捕捉了一网
梦的露水,尽管没有猎物
但它的心是宁静的,因为每一滴露珠里
滚动播出的影像,足够它
消磨掉一个清晨。一场小小的阵雨
不着痕迹地抹去了躁动的尘埃
鸽子的哨音若有若无
它们在天空盘旋飞舞,似乎在向谁
炫耀它们青春的身段和舞姿。鸟鸣的交响乐
总是被哄着油门奔向工地的打工仔
冲击得七零八落。好在一对
牵手走向幼儿园的母女,如同两片彩霞
成为这个城市,最亮丽的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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