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别书

1
我们相遇的机会很少
因为他府邸森严，我穷困潦倒

我们一生的相交点只有那么一两次
比如他的猎狗踩坏了我的庄稼

或者他的轿子横穿大街时
我背着木柴刚好送往酒家

他寻欢作乐的窗或许会为我的夜路照亮
而我的内心一片凄凉

倒不是悲切于自身命运的贫苦
或预见了不久后的铁蹄肆虐

而是我们都已迷失了方向
我不知道路的尽头，他已醉死梦乡

2
类似的酒不知喝过多少次
才明白所有的床都没什么不同

你听着她从床头摸起的窸窣
先后梦游在你的床柜、衣裤周围

寒夜的偷窥不值一分钱
一只猫的孤独正在传染瓦片

你看着她的影子和另一个拼成蝴蝶
又化为剪刀把一条条小巷剪出来

他们会消失在什么样的呓语里？
又会被刺杀在哪一间客栈？

一名乞丐哆嗦着捂紧了衣袋
另一只手偷偷把装蛇的袋口解开……

3
很多时候他们的言谈仅仅涉及
城墙里的老鼠如何猖獗

“连日的大雨吓坏了鹦鹉，
已经好几天没有进食。”

那些运粮船毫无征兆地减少
据说虫蛀的船板可以医治肺痨

一名抄写公文的老头终于死掉
他的裤带勒痕会一直悬在后继者的头上

“最近他的书法越写越好，
而对词句的理解越来越糟糕……”

“有时把一个字写成了另一个
有时又写得根本看不出。”

4
一个人的夜晚就是幽灵的夜晚
你愿意她来吸光你的骨髓

一头蟑螂被昨夜的残酒喝醉了
接下来又被一个踉跄踩断腿

但是谁也不会为此道歉——
一个人就是另一个人的罪孽

夜在梆子的击打下步步撤退
天上的星星在窗外东倒西歪地飞

那憔悴不堪的人步履蹒跚
一头扎入了桥下的冰冷河水

他会在十里外被人捞起
和另一桩凶杀案莫名其妙地关连

5
有时我们要做的只是揣测对方的底线
用一个个词量出一个洞穴的黑

那个人会否满意一屋的美女缱绻？
或更愿意在他人的卧室里过夜？

一头老鼠在酒窖里苦苦修炼
终于领会了如何将封泥完好无损地打开

它的后代会醉心于同样的技艺
用爪子铺就一条大理石到阴沟的走廊

而你要做的——是在头衔前加个‘小’
“这样既方便又可省下花费。”

“如果他们在意典礼时的细枝末节
就说我们的工匠手艺拙劣……”

6
酒楼里：一名女孩卖唱间隙的悲哽
像鱼刺卡住了一位食客的下咽

他的暴怒是只用了三拳
就结果了那屠夫的欺霸良善

但事情并没有解决——
关于屠夫的家人后文没有交待

而他的落发也无关佛的慈悲
那些恶人们为什么不死绝

一名寄读的书生失眠于通霄的山风
为难以着落的功名愁烦欸叹

他会窥见凌晨的一条黑影窜下山
一柄戒刀在腰间赫然闪现

7
被过多的虚假承欢掩埋
你要在那昔日头牌怀里再过一晚

你要叫她把所有曲目唱遍
不错过哪怕最小的一个音节

多少成败空留一个个词汇
多少生命毫无意义从不带来安慰

一位门房被自己夜半的哭泣惊醒
突然发现已远离家乡多年

他会立即收拾起不多的行李
准备再一次的不辞而别

风伴着滚落的钱币呜咽
明月照见了那老女人眼角的一滴泪

8
城门的布告不知是受了潮
还是因为目光的过多哀怨……

一名守卫苦恼得快要疯了
像一头猎狗嗅遍了经过的体味

他会被流配到更远的穷山恶水
为一声唿哨发酵成烂泥一堆

而那些没有失去亲人的仍会沉浸在
下一次失去的悲痛准备——

倒不是因为前方无能的指挥
或无性繁殖过快的盗贼杀掠

而是一场场强制的选秀表演
所有女人都有义务把美貌晋献

9
月光下一座假山的荒凉
无关不远处的丝竹喧哗……

一条狗早已厌倦项上的铁链
恨不能把自己的脖子咬断

一艘船悄悄地抵达岸边
沿岸的灯火不吹自灭

他会对自己的醉酒如何交待？
又会用什么样的财宝弥补缺陷？

一个影子鬼鬼祟祟地拔走门栓
又在每一个转角处贴上标签

蒙面人如蚱蜢翻越船舷
却意外地迷失在他的后花园……

10
已逝的流年越远越令人心酸
曾经最爱的人已面目全非

一个被贬的老头寄情于山水
把一条条上钩的鱼扔回江面

他死于一个风雨大作的夜晚
一屋子的悲伤墨迹未干——

而千里之外的一场通霄宴会
一个男人舞姿蹁跹全场惊艳

一名长久站立的待者呵欠连连
忽然把困倦的目光收回——

他惊讶地发现一条鱼肚里
慢慢滑出一封带血的书笺

11
“因为终会明了生命的意义所在
像蝙蝠会明了寄居的洞穴

因此我没有给你寄去想要的玩意
没有上次提到的鹿角、象牙、豹皮……

但请你原谅的是一直以来我虚构了自己
不同的爱、恨，一次次失意的、凄凉的远行

我相信你不会喜欢这里的无聊和孤寂
有时要等上很长时间才有兔子撞死在树前

所以我把这一切做了不同修改
我告诉自己是国王，统治荒原、野味

现在我正努力学会石头和荒草的语言
我要把为你读过的书再给它们读一遍……”

12
一盏灯再次掉进走廊的昏暗
像一个人被拖入另一场梦魇

一个女人随手砍下一颗头颅
把剩下的肉细细剁成肉馅

她对那勤勉的商人有什么不解之恨？
还有那匆匆赶路带药回来的父亲？

为什么那么多的故事毫无由来？
那么多的悲伤又被轻描淡写？

一首离歌自一位盲人唱出
像一个病人用呻吟抗拒着痛

他会得到一顿意想不到的施舍
慢慢品出寻找多年的手、足……

13
旅人的命运就是离别
被不断记住又不断忘却

你的信被一场雨阻在了关口
又会被一而再再而三拆开

“因为失眠我已不在乎白天和夜晚
一头老鼠每夜准时爬过窗棂……”

他们不会找到要找的答案
也不会把信寄往要寄的地点

“有时候我以为你就在身边
清醒过来才知道天堂是如此之远……”

他们把信一次次浸入药水
又把它放大、缩小一倍

14
一群人再次陷入了沉默
像是同时被扼住了喉咙

一只鸟候着百无聊赖的沙漏
只为窥得一眼笼门打开的瞬间自由

而他什么也不能做——
除了这里没有其它的囚笼

风到处插手轻的事物
画屏里的孔雀想要走又不敢走出

他开始梦见大批的死鹿
是谁把鹿角割给了树

一条绳子悄悄绕到了他的身后
灯看上去鼻涕一样混浊

15
喧闹过后仍是难掩的落寞
生命无辜又有太多的无用

你忘了多少次深夜街头的漂泊
一间间屋檐象船已倾覆

那曾经救济你的漂母今在何处
那当众羞辱你的仇人又在哪里

一个接应人忘了接应何人
被一张张陌生的脸弄得越来越糊涂

他会被当成窃贼凑足充军的数
再也无法一释心中的愁苦

而你到底要去做什么
才能抹去心中的不平和愤怒

16
耗费了生命的大部分思考
一个男人厌倦了东游西荡

他要随便找个住的地方
和一个女人把后半生终了

“你知道这里的一个铜板
可以换走一个人的脚……”

“但与其什么都不能知道，
还不如任人拿走他们的需要。”

“每个黄昏我都出去走一遭，
看看什么东西在变得越来越少。”

“有一次一个渔夫弄破了网，
有一次一个孩子把风筝丢了。”

17
一扇窗遮住了已逝时光
有人已永远无法回到楼上

你听着一滴水在窗下尖叫
它为什么会碎得这么绝望

一个瞎子点着蜡烛到处寻找
其实是想被另一人找到

如今她已被刻成木雕
或已被藏入一座地窖

一个影子在窗格子里曾经疯狂
而另一个再也无法疯狂

只有一条狗什么都忘不了
每到午夜子时便不停咆哮

18
“不知什么时候我开始遗忘
一件东西老是丢在不同地方

这个冬天没有鱼儿上当
或许它们在地下已挖出另一条通道

而我已把一切都准备好
一个人没必要一点点老去

去年的木头全部堆在墙角
大衣就挂在门后的钩上

你可以放心饮用湖里的水
没有畜生会在那里小便

雨季来临前一定要离开
雨下起来就停不下来……”

19
我们相遇的机会仍然很少
因为他府邸森严，而我不喜欢交往

他死于今秋一次探头窗外的呕吐
而我不知道会死于何时何地

有那么一两次我们相遇街上
我的目光还末触及，他已看向他处

他寻欢作乐的窗仍会照亮夜路
而我的内心凄凉依旧

倒不是窗内的人物变换频仍
或内心的困境无法走出

而是时间消磨了一切
无所谓今天，也不在乎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