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呈》（外五首）

青石板上的一声咳嗽
碎落  看不见的影子
散尽  即时变形为鸟去
啄


睡在最深的里屋
感触山体的分泌在
沟底汩汩而出
那凼装下月亮也装下树叶


那招风的姿式
是突现在半山腰的树
从沟底向上背水
手指在腰间游动
显露云的力在浑然运作


听心的鸣啁
又要双手托出
那包扎伤口的纱布
每一次从水中捞出
每一夜都洁白一次


点灯也照不见的虫子
在四周的草杈上返身拉长它的身体
接近于一根弦露出它发亮的肚皮


《在花园入口处》



用一把锤子去敲响
在某处关闭的铁门
可我没有这样去做
在这幽静的通向
花园的入口


有一棵石榴树就长在我
神经的右部
树顶上的阳光与麻雀
叫成一片
有神经样的叶子飘过
长木凳和八仙桌
光洁表面映衬的当空


让人看到那光阴的破口
在满地流淌液态的快意
是那么天然 那么空
屏现出的人影
在别处的花园里欢喜



那摆好的长木凳和八仙桌
还在那里  直到某个时辰
这懒洋洋的太阳纵使
身姿千百度晒过你们
支在桌底中央的旧花鞋



走过水塘的宽阔
遇见正滑过田埂的蛇
它还要怎样地滑过夜滑过草茎
滑过它自身要到达花园的惊悸



《午后的阳光睡卧院子里》


爱赤裸而热烈
向午后睡卧在院里的阳光
倾情   时间简约
注目一束花瓣步上台阶


只一心一念全织成这铺展
全供呈给这铺展
自己是这唯一所能见的
当空之物


南北的山崖在低垂
探出的舌头在言语中蠕动
这当空交欢而尖叫的词根
分泌出背景荫凉的体液


要把全部的星光摁进你的
身体里   从整个背景幽暗的
风尘里返身
你这可爱的怪物
我荫凉的胸腔全然
抱着你光滑的头颅



《生命是一种你不曾感知的奇迹》

   


月亮照在石拱橋上
原先那裏並沒有石拱橋
原先石拱橋上的人
都在橋上試一遍月亮的紗衣


有多少人就有多少種姿態
被繪制成一種青花
在瓷盤裏妖嬈


托舉瓷盤的掌心伸向空中
取來一叢活著的微火
照亮收割後又長出的麥茬
呼吸著每一個清晨的雨水


氣息撲鼻   令十根手指去翻閱
典籍中的景德鎮


它對面的江河與山頂
正絡繹不絕通過的馬幫
一路上他們的腳印建起了多少
螞蟻的城鎮
他們的喘息是一口含著一片
神秘快意的樹葉


被漠視的鳥類從雲端返回到地上的
影子   它繞過瓷盤四周
與現在的虛無對質


看不到那些路上的人
在哪裡出沒
而太陽折射出那
無人的山溝裏生長的一片草藥


據說有的病在異地被救活
像看见健康潔白的雲朵飄落在
傳說中的拉薩城




《拒绝》



像小貓一樣倦睡著
這是我的白天
我為它長出好看的絨毛


我走得比落在地上的葉子
還要輕  當我站在陽臺上看見
你們在那花園裏開會


我急匆匆的
想要在街上找人
現在城市像一座山林
到處都可停飛一些假模假
樣的鳥雀


會後都開車奔城外去
為摘一朵小花過這節日
這樣一來   那些未開的花
就不開了


我一邊看著城市中心的車流
一邊穿過這小徑
心裏懊悔著
那些未開的花已經開了



《再过两年我都老了》


蘆花叢裏的影子還在唱
那輕渺的火苗


一個下午被一道河水隔開
風以秋天的幅度來揉碎
恰好這正是一個人研好油墨
要開始的木刻


有一間小屋你還
沒來過
就是人來人往了你還
是沒來過


那不是忘記
只是時差所呈現
這一面的世道


再過兩年我都老了
蘆花叢裏的影子還在唱
那輕渺的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