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老钢克 于 2014-9-25 21:59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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组诗三部
杨炼
抵达
超前研究
挽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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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达
(赠Breyten Breytenbach)
一,星屋
星空也到了 我行李箱中的水晶风暴
砸进你正午的花园 你迎迓的微笑
透过绿叶层叠堆积的地平线
向我闪烁 让我忘记误了的航班
一首诗砸进毁灭的金色大海
没有晚点的可能 这条沙石小径
从黑夜弯回 也像朵被铐着绽开的花
这道楼梯领着一脚踩空的童年
陨落如爱 一块眼底彩绘的卵石
一个个房间砌死无限
星空 用一幅画把你微微烤焦
下一幅 定居成生锈栅栏里的眺望
铁窗另一侧的世界总在加速度离开
铁窗 嵌进你肉里 再刷新疼痛的机场
与杜甫合用星光的韵脚 着陆
到那个中原 这个中原的渴望的家里
青绿色的灌木泼湿了木船舷 花香
比往事更远 步入回不去的房子
就是被推上另一辆警车 抽出呼啸的丝
没人知道谁会读你身后散落的诗
我们身后 当死不是一个词 不是别人
当启程已包含了抵达 我们一直
在抵达 一朵云或一只紫蝴蝶
光速一样碎裂光速一样完美
倚着阳台璀璨消失的轮廓
这是你的家 教你出走成温暖沉淀的诗
这是我们的家 一一安顿下里程
酒杯斟满了 一滴金黄的海水
摸到退去的大海 四壁娇纵的形象
星空中不变的正午 搂紧毕生流亡的本义
二,对话
“写”
(纸 笔 刑具
不动声色 七年半 一个长句)
“写什么?”
“写你自己”
(词 温柔的铁丝网
柏林萨沃伊旅馆大厅里 幽暗
会生长 一本书的丝绸封面
栖在牢房的蓝色壁纸上)
“再写一遍” (每天一遍
开普敦郊外
溃疡似的贫民窟令溃疡似的大海显形
阳光像狱灯二十四小时拧亮
在文革拧亮
铁丝 塑料绳勉强捆住生命的恶臭)
“你知道该写什么”
(是的 他们知道)
“我必须继续写下去”
(重复到承认爱发了疯
诗发了疯
写押运你 和杜甫草堂池水下
一双鬼魅的鱼眼对视
偷渡回今夜的大海发了疯
受刑的声音在一种语言之外
毁灭方程式在每块水泥天涯之外)
“再写” (荡漾
海水浇灌无数开花的自我)
“那是足迹 但走在你前面”
(黑女孩静舞之性 一尊黑菩萨
南韩诗人朝落日虎吼
好望角的风
夜夜把诗歌节再咽下一点儿)
“招魂术”(不得不
招 唐诗 巴勒斯坦的明月
溃疡似的大海在柏林录音机里绞缠)
“时空中
没什么可能被遗弃”
(七年半 牢房 他们拿走的那些纸
唯死亡不死
再写 再写 满捧灰烬)
“唯一的母语”
(你说 某人说)
“是爱微微移动
微微弄响肉体”
(无墙的刑讯室 碧波粼粼
一个长句拴住我们
荡回来)
三,抵达
涛声还在注入满溢的黑 我们
每个人怀揣石头 走 石质的信
投递给小路尽头一堆火
再撞碎一次 大海仍是那块珊瑚礁
我们的字拉着女孩身上刮下的鳞
再提炼成收信的磷
星空 空白性欲的石磨
推 早已填满 永远填不满的沉默
每个人一条路 每条路的刑期
同样长 刚下水的船猛叼起自己的残骸
风暴抓碎油漆 漆进自己那个去处
此时此地 路旁的针叶箭射入你肉里
石头块块陨落在身后 船一样女孩一样
瞪大眼睛 蜿蜒于暗夜的流星雨
打来 每个人一个大海
杜甫的石磨辚辚旋转
渗漏 你的时间 我们的时间
终于我们到了 家 忍着诗那片磷光
终于海盐味儿一一更正航班
曾经的鬼魂 压住大海鬼魂船的底舱
错过每一夜才对准今夜 认出家也在漂流
远远一堆火牵着铸铁的海浪
漂流 毁灭的知识沁润女孩的脚踝香
狂舞 擎起每天的尽头
恰如一个吻剥开嗅觉 没有尽头
那为何要哀怨*?既然
女孩正是星空变的 星的舌尖
早等在这里 交换我们舌尖上
根除的味儿 又一首诗刚刚脱钩的味儿
既然星空仅怀揣一个时代 沉甸甸
令我们相逢 含在光年的腐肉里重逢
一阵疼 挥霍字的性感
一次 抵达毁灭的完美
当海滚沸 涮洗你轻轻放下的酒杯
* 引自Breyten Breytenbach的诗《启程——为杜甫而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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