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母亲的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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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统 2014-12-30 19:56:27
本帖最后由 随处春山 于 2015-1-3 20:19 编辑
我的母亲,方四珍。生于民国三十一年(公元1942年),属马。家中排行老四。六个姐妹刚一出世,均被外婆以各种方法致死遗弃。母亲得以幸存,全因嗜赌成性的外公最后输掉了身怀六甲的外婆。外婆生下母亲后,就抵押给了夏家。母亲由自己的奶奶抚养。几年后,外婆患重病,遭夏家人遗弃。外公接回来,卖掉口粮将其治愈。又生下三女(致死遗弃)和两男。
母亲祖籍安徽望江县凉泉方家上屋。1959年嫁为人妇。随夫1971年到池州东至。我们一直随父母,用“江北”和“江南”来代表昔日故土和今日家园。
《江南,母亲的温暖之地》
“江南”一提起,是柔软的
是水面上生起的青烟,是春风吹过堤岸的柳条
“江南”,从母亲的嘴里说出来
是温暖的。母亲方言里的江南
音同“将暖”,拖着悠长的尾音——
“江南”,在母亲的眼里,是白色的
是父亲白色的褂子,白皙的皮肤
是母亲第一眼就喜欢的干净的样子
江南,又是模糊的,遥远的,不确定的
仅仅是一个词,一个宽泛的地名。将要捆绑她的命运。
新婚三天以后,母亲就要开始无休止的想象,
江南是一个多么美好的地方
她的丈夫,流连忘返,三年中再也未入家门
江南,又浓缩为一封封家书和随信寄来的家用
母亲大字不识一个,从未收到来自江南的只言片语
我的母亲,这一年17岁
皮肤黝黑,声音洪亮
她有蛮力,肯吃苦
这个江北的强悍女子,是婆娘两家唯一的苦力
劳作得太辛苦,以至于常常忘记了自己还有夫婿
《江南,母亲的憧憬之地》
母亲决定去江南
去看一看对岸的江南,是如何的好风光
她的男人,到底陷入了怎样的温柔之乡
更确切的说,是“三年自然灾害”,
村子里开始饿死人
死的人太多,排队进祠堂
很多人等不到进祠堂,就得匆匆埋葬
人们结伴逃难去江南
去江南,去江南——
“去江南”成了江北人求生的一线希望
母亲和同乡四人一道,徒步行至长江岸
在长江北岸,母亲度过了漫长的一夜
担惊受怕的一夜
心有余悸的一夜
直到外公将她领回
她已在一间黑屋子的草堆里,望眼欲穿。
很多人被一一审讯,一一遣返
而她并不知晓
在长江的南岸,她的丈夫,已经据守这里有些时日
正在组织遣返一批批已过了长江的
逃难的江北人
这一夜,母亲害怕,但不流泪,
母亲是一个只在痛骂丈夫的时候,才流泪的女人
任何的困难和病痛前,她不流泪。
《江南,母亲的悲伤之地》
江南的山,一座连着一座,一座挨着一座
山那边还是山
不是每一座山都有姓名
不是每一个村落都肯收留外乡人
母亲,把父亲的名字挂在嘴上
沿途打听。
这一年,母亲已经有了两个孩子
她寻找的不再是丈夫,而是孩子的父亲
身边还有年迈的公公,他要寻找他杳无音信的儿子
这一年,“文化大革命”如火如荼
谁也不是谁的儿子
谁也不是谁的父亲
谁也不是谁的丈夫
谁也不是谁的妻子
她的丈夫一会是造反派,一会是当权派,
一会是工宣队,一会是军宣队
她的丈夫是共产党员,是公家人
公家的人,怎么可以属于家庭,属于她。
是谁拿去了他们的儿女情长,
是谁拿走了他们的天伦之乐,
母亲只晓得怨恨她的丈夫。
她只是说起,回江北的路上,分文皆无,
她的乞讨,多么艰辛。
《江南,母亲的生根之地》
这一年,我在母亲的腹中
这将是母亲的第四个孩子。
生活已经被逼得走投无路,
去江南——,再次成为母亲最后的一线希望
江南,有满山的柴火,有满山的树
是母亲喜欢的。
她要做成一户人家啊,
她要让炊烟袅袅的升向天堂,那幸福的方向。
我们四个孩子,不叫四个人,叫四口人,
每一口都嗷嗷待哺,我们的嘴巴,是无底的洞
哪有多余的口粮,给这个拖娘带子的一家
有谁会要,一个蛮劳动力也没有的人家
没有一个生产队肯收留我们
户口,成了捏住我们一家的命门
而其实,母亲那时候还没有预见,
她后来的日子也一直跟户口较劲。
户口,不断的改变着我们各自的命运
它决定了我们的爱情,婚姻,家庭与工作
“要是早上一年,把户口转成非农户口就好了。”
我的母亲,她总以为是她的错,她常常懊悔
当然,能在江南扎下根,是母亲一直骄傲的事情
我的母亲,我也以她为骄傲
我用诗歌的方式
将她从万千卑微的尘埃,匍匐的衰草中挑选出来
从茫茫人海中分离出来
我的母亲,我要用诗歌的方式
让她能以一个独立的人存在
真正的像江南的一棵大树,那么挺拔
那么有尊严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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