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第一站都是春天（组诗）

刘炜

先知有先知的痛苦

先知有先知的痛苦
未来，一目了然
所有的日子，都像是地里挖出的土豆
不再有任何悬念。一切想要的改变
亦是枉然。而我对明天
一无所知，它让我的一生
像个未知数，充满神秘与想象
我只需要静下心来
喝杯茶，看会书
好好地生活，耐心等待就行
可以，拚命努力
也可以稍事懒惰，在河边坐下
从这一站，到下一站
只要穿过了黑夜
天，就会亮

这么一大片故乡的麦地

你要的冰雪我有，你要的温暖我也有
我的亲人呵，我的麦地
如果我的胸怀，还不够宽阔温暖
我会向天空，再借一百亩阳光
如果我的嗓子还不够嘹亮
我会向四卯酉河再一次支取丹田之气
如果我的目光还不够高远
我愿意像一只布谷飞上初夏的天空
再俯瞰你一万次……

这么一大片故乡的麦地
我已经不能一下子，全部拥入怀中
我只能慢慢地爱你，从冬天爱到春天
我的一辈子，只够爱你一次
当你拔节抽穗越长越高，我会禁不住
跟着你一起起伏，这多好呵
就像一株麦子，爱上了另一株麦子
一片麦子，爱上了另一片麦子
假若这还不够，那就再加上我所有的梦
再加上梦里面，旷世的乡愁

我只需裁下比A4纸的一半
就足够设计成我诗集的封面，当然如果能在屋后的榆树上
再挂一轮弯月，就更美了
祖父的坟莹，是风吹麦低时我见到过的最矮小的麦垛
父亲弯下的背，有着比一座山更多的阳光与风雨
我的麦地，我的亲人呵
我有什么就给你什么，你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

如果人生有轮回，故乡呵
我就像是硌着你牙的一颗沙子
在春天，你把我吐出来
秋天又咽回去。我愿意是一粒麦子
在你的泥土里，播种一亿次
再收割一亿次
这多好呵，只要地球不被毁灭
我要的冰雪你有
我要的温暖你也有

这个世界上，相爱过的人

一节断藕，在春天相遇
见着了扯乱的丝
他们点头，微笑。就像两只麻雀
同时发现了，太阳上的米粒
田野的花，可以一人一半
那么多的蜜蜂，和淘气的孩子
也可以一人一半。可是四卯酉河的流水
该怎么分呢
这个世界上，相爱过的人
即便化成了雨，也还是有机会
被风吹到一起

反正，第一站都是春天

冬天的四卯酉河
渐行渐瘦
像我们向菩萨忏悔
或者，祈祷时
将要虔诚合拢的手掌
我所看到的夕阳
是父亲的背影
这已不是什么秘密
那些芦雀，曾让芦苇芳心颤动
只是刈完芦苇之后
无家可归的芦雀
早已不知去向
只有刈草人，留下的野菊
她的孤独，使得初冬的河面
意外地宽阔
我愿意把双手贴在你的额头
测试冷暖。当所有的落叶
乘坐着四卯酉河的专列安全到家
这会儿，四卯酉河
才是我一个人的
无论站着，躺着，活着，还是死去
反正，第一站都是春天
对于我来说
这已足够美好

我的花朵是尘埃

院子里的一棵梨树
花开花落了，几十年
今年，没有开花
也没有落花
到是麻雀，依旧会在枝头
啁啾。并没有人间的
所谓人走茶凉
我希望冬至之后，来一场大雪
让梨树，重温一下
花开花落的好梦
就像我们时常，用回忆
为青春送葬
在时光的马路上
一路疾驰，我终于明白
人生，也有花开花落
只不过，我的花朵是尘埃

就像一座沉睡的火山
喜欢上了沉睡

我越来越不想说话
说了，也没人愿意听
2014年，我是个沉默者
2015年，以及以后的若干年
我也不想多说话
我累了，出了太多的汗
并且呛了风
对这个尘世，有点过敏
话一多，声音就沙哑
我不想让别人到察觉这一点
我愿意做个少言寡语的人
让想说的话，就像海水晒出的盐
白白地存在心里
足够腌制，碌碌无为的一生
即便是忏悔
也不想发出声音
就像一座沉睡的火山
喜欢上了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