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见反馈

东涯的诗

精华作品全录

系统 2015-01-27 20:29:13

东涯的诗



东涯,山东荣成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曾参加第26届青春诗会。出版诗集《侧面的海》《山峦也懂得静默》和诗合集《海边》《十三人行必有我诗》等。





●大海不需要证据



黎明,和我一夜攀谈的朋友就要离开
他们讲述了船只遇难的真实经过
这在以后的岁月中
被一再复制。讲述了一个人
遭遇风暴时不比别人惊慌
也不比别人镇静:在最紧急的时刻
把自己捆在船上也无济于事——
沉没的命运里没有死亡
只有消失:一群拾贝的女人困在礁上
过快的涨潮淹没了恐惧
他们讲述了星月暗淡的夜晚
岸边凭栏远眺的女人
一脸平静,眼睛里装着整个海洋
却没有渔火闪烁没有舟船归航
海面上一片虚无……
黎明,和我一夜攀谈的朋友就要回到
各自的海上,在各自的灾难中
讲述别人的故事——是的,死亡并不负责
提供证据,因为大海从不需要





●渔岛小镇



它浮在海面,依靠锈蚀的缆绳
与陆地保持有限接触
石头垒起城堡
坚固的内心装着旧事、喧哗
和不染尘埃的秘密
它的幽僻超过野草地里隐秘的浆果
大石路上流动的异域口音
只是匆匆过客读不懂
小镇的孤独
海岛周围泊满船只,有人从这里启程
带走海草暗昧的气息
很多年了,他们中的一些人
再也没有回来……
白鹭在海面低飞,看得见
和看不见的虚无随着云雾升腾——
小镇浮在海面上
我们浮在人世间





●织网的女人



午后的海比一座空城安静
温顺地守着午睡的礁石
呼吸里安置了昨夜的细微激情


一只海鸥飞过,轻捷的
倒影远去。风吹海面,羞涩的波纹
荡漾在织网女人的脸上


遮阳帽上,粉红的碎花
捉弄着她此时的心情
女人一边织网,一边怀想


她偶尔拢一下露在外面的头发
抬头看看蓝天,碧海
身边的小狗,远处的渔船


渔船里忙碌的男人
还有身后的青石红顶瓦房……
所有这些,都是她的


连同浪潮里涌上来的盐粒和幸福——
织网的女人坐在沙滩上
仿佛小小的发光的齿轮





●潮汐



永不止息的奔波是我。是我吗——

朝向岸,朝向来时的方向。

大浪淘沙是我。低吟浅唱是我。

是我吗?不安的灵魂在不眠的海上

拒绝停息。破碎是我——

船舶是我。礁石,海岛,风,甚至一个人

沉默的姿态……是我。

我承受了我的绝望

和你目光里的刀——除了我自己

再有什么能使我受伤?

——我喜欢这腥咸,这荒蛮的味道。

完整总是令人生厌

我习惯了体无完肤,习惯用身体里的海水

清洗滩涂的污垢。习惯了

伤口有盐。是我吗——

透明的心拒绝陈腐,沉重的睫毛

拒绝尘埃。

潮汐是我——我是岸。是起点。

是结局。是命运不能操控的轮回。

我的前世是潮汐。今生是。来世——

除了潮汐,还有什么值得我是?

是齿轮。是月光。是琥珀。是玻璃。是坟头

零落的露水。是容器。

是银河。是牧歌。是图腾。是一个人的

骨头,在蝙蝠的亲吻下闪闪发光。





●疑问



一定是我在拉小网时
丢失了名字
那时,豆子开花了,月儿正南
满天星斗映着平静的海面
我们拽拉着网梗,满心都是期待
海上不时传来鱼跃声
你肩背的鱼篓敞开心胸
热情地等待着牙鲆,石耩子和加吉鱼
四周一片寂静——
一定是收网时你不小心
叫出我的名字
一定是躲在礁石后的海夜叉
听见我的名字,不然
它为什么总要在深夜敲击
我的灵魂,为什么
要一再地拿走我在世间的一切





●扎伊尔



你一定不知道扎伊尔是什么
或曾经不知道
它是一枚硬币,面值二十分
在金属中戴着神话面具,在现实中
一脸诡异:上帝就在钱币后面
却买不了生活、爱情和尊严
作为大理石的纹理
它纵横在科尔多瓦寺院
和不同年代的僧侣一起看桃花
开了又谢,燕子来了又去
漫长年月里,它曾化身金黄的老虎
漫步在海洋,群山
漫步在我们荒芜的心田……
关于它的传说其实很多
而我只取其中一种
扎伊尔!是谁为我们命名
是谁把我们当做星盘扔进海底
是谁,在情不自禁的想念中
耗尽一生的等待
你不知道
你一定不知道
岁月阒寂,玫瑰的影子藏在暗处
七百年后翻开史书
你会发现,摩洛哥土的安水井的井底
静静地泊着经年的秘密





●失语症



对掌握话语权的世界和捕风捉影的

八卦,我越来越无话可说

它构成缺憾的人生

我需要时时面对无处安放的虚空

我受伤,逃亡,隐居海岛

作为一次完美事件,它让我自成一体

随心所欲地安排自我的船只

在孤独的海洋里享受

零重力。相对于人类藏而不露的智慧

我更喜欢礁石,浪潮,海鸟

和斑斓的海洋生物

它们干净,纯粹,没有私心

杂念,以及防备的围墙

让我每一次远航都充满奇趣

当然,这仅限于一次完美事件聊慰余生

在扼杀理想主义的现实中

我需要参加一场葬礼,需要写一首诗

被大河传诵,需要比沙漠更沉默……





●风漫过



有一种不自知的状态,我常陷于此

这时蝴蝶飞,风从墙幕上滑下来

漫过屋顶,漫过下午的时光

沿着倾斜的山坡漫过

枯死的河床,河床边遗失的鞋子

鞋子里无人知晓的故事

风不停地漫过来,在蓝色海面卷起

浪花(它曾作为祭奠的道具

出现在人间葬礼上)

这些风,以胶片的形式

无限漫过来,漫过村庄,水井,石臼

漫过童年的砂石路——

砂石路和砂石路上的行人已不知去向

目无表情的风啊,缓缓漫过墓地

漫过逝者尘埃里的脸

漫过体内的闪电,雨水,泥沙俱下的生活

像海水漫过沙滩,你漫过现在

风漫过来,不停地漫过来

漫过走向秋天的灵魂,漫过

疲倦的手指——那些我们一直想要抓住的

爱情,幸福和命运





●我在海岛



我住在海岛,身体尚且健全,精神也算正常。
我有一条断臂,更懂得器官的重要。
我不吸烟,我的高度达不到绝对的优雅。
我不文身,也不主张文身
尽管我有一道与生俱来的伤痕。
我的时间可能出了差错,但不影响
最终与命运的约会。
我排斥谎言,却在阴雨天带着面具
出现在公共场合——
“有时礼貌性的微笑是以谎言的命题出现,
这种逃避捕猎者的装死方法适宜推广。”
我爱过一个人,那人不爱我。
我又爱上一个人,不知道他是不是也爱我。
我还年轻,时间先于我而衰老。
我的生活里曾经发生一些意外,但都已经过去。
死亡窥伺着我,不靠近,也不远离。
我享受孤独,所以愿意活着。
我从来都没有不幸过
请把同情的目光留给可怜的人。
我就是我自身——以上这些,只是不受欢迎的补充。





●侧面的海



一段残缺的历史没有多少意义。
一切都在消解,逝去。
走在海边的男女
只是一瞬间的一瞬:海水滔滔
仿佛流逝的只是流逝,而他们
只是在不眠的海上
在港湾的摇晃中随波逐流。
走在海边的男女拥有一个大海的
安静——风暴藏在深处
漫长的海岸线拒绝儿女情长。
一段残缺的历史没有多少意义。
一切都在消解,逝去。
挂在船舷上的夕阳,以及岸边
那些黯淡的脸,那些忧伤。





●潮间带



这个潮间带的礁石认识我
记得我们用过的渔具和钓饵
记得大海的馈赠
以及我们的热情


你站在岩礁上,指挥我们
把战利品装进袋子——
闪着银光的花鲈鱼
悄悄蠕动的海螺,爬上蟹盘的
石甲红。有一只用蟹钳
夹过我的手指,留下红色印痕


海水打湿了无辜的衣衫
我们奔跑,我们欢笑,我们尖叫
鸬鹚一样快活
多么容易满足啊——


天高海阔,盛不下我们的欢乐
夏天还没到来,你已经
把它带到另一个世界
只留下这空空的
潮间带,这指尖上的疼





●缓慢



在岛上,送葬的队伍拉着长绳
一端牵引灵车,一端通往无限
没有击缶而歌,亲人们
一脸平静。他们缓慢地走
让过世的亲人把熟悉的海岸
和靠港的渔船再看一遍
把小镇的石板路和海草房再看一遍


缓慢地走,把路边干海带的气息
再看一遍,整个海岛静下来
在白昼与黑夜之间
在灯塔的微光与海洋的雾气之间
缓慢地走,生者和死者
都需要再看一遍——缓慢的岛上时光
仿佛没有眷恋,没有恐惧





●宽恕



一只乌鸦衔着黑简逆风而飞
我不相信这就是尾声
不相信死亡的步伐
跟得上一束海上的光线


不相信末日正在降临——
我还有梦没有醒
还有内心的风暴没有安顿
还有宽恕期待着风暴


河流把谎言当鱼骨吐出
这个人,我要宽恕
我自己,我要宽恕——
因为爱我愿意俯仰你的鼻息


在我死后,也请你宽恕我
说出通往秘密的密码——
它在我心里存放了太久
宽恕将把覆在它身上的青苔一片片剥落





●我从不愿对别人说起忧伤



在有海风的背景中我从不愿对别人
说起忧伤,说起千疮百孔的记忆
我至今迷恋着虚无的快乐
事实上,在生活中它们离我越来越远
焦虑像沙尘暴
弥漫天空。我从不愿对别人
说起忧伤,海誓山盟
不再属于爱情,过世的亲人
他们!流水一样从山脊上消失
留下刀切的断面——
我必须持续地忍住疼痛,忍住
被拿走的虚空。我从不愿
对别人展示疤痕
它们就在我的眉骨,脊背和内心

问题是,所有这些都已成往事
又煞有介事地存在着
就像老家屋顶的黑瓦片下
那些隐匿的枯枝瘦叶,霜雪
那些自卑——它们随时
等待着来自冰山内部的风暴





●献歌



现在,我们可以光明地相对

我已腾空体内褪色的丝绸、沙砾和乌云

沉重的窠臼卸在来时的路上

你可以安静地住进来,打开窗子

迎接晨曦和鸟鸣

芨芨草在风中眨着眼睛

它和我们一样

有足够的耐心等候花开

来吧,我的爱

让我们在寂静的冬天唱一首歌

献给大地上的流浪者,老人和孩子

献给太平洋的海水、船只

葬身海底的生命

献给落日,献给旗帜,献给

折戟沉沙的心灵。也献给你,我的爱

时光如流水不舍昼夜

我们什么也没失去,只有拥有





●涛声



我拥有别人听不到的涛声
在灵魂附近日夜回响


活在海里的人和我对话
只有我能听懂他们的渴望


潮汐中的奔走者,在海水里
晒盐的人,晒脊梁,晒命



海鸟声之外是轰鸣的马达
渔船在浪潮中驶往远方


我拥有别人听不到的涛声
在多出来的幸福里日夜回响





●侧面的海



一段残缺的历史没有多少意义。
一切都在消解,逝去。
走在海边的男女
只是一瞬间的一瞬:海水滔滔
仿佛流逝的只是流逝,而他们
只是在不眠的海上
在港湾的摇晃中随波逐流。
走在海边的男女拥有一个大海的
安静——风暴藏在深处
漫长的海岸线拒绝儿女情长。
一段残缺的历史没有多少意义。
一切都在消解,逝去。
挂在船舷上的夕阳,以及岸边
那些黯淡的脸,那些忧伤。





●我们说起想念就像说起潮汐



属于我们的那片海洋,一经抵达
就不想离开;属于我们的
那片绿荫,让我想起秋天的风——
深沉的快乐和悲伤
你涵盖黑暗与晨光的眼睛
越过辽阔的灰烬望向我,像真理
停留在低矮的墙垣
我们在路上遥望,在站台一侧挥手
落日把潮湿的礁石
染成铜黄,远行的船只载满
甜蜜的忧伤:此时,大海像你沉静的脸
我们说起想念就像说起潮汐
最终的安宁必会容纳
我不停地奔向你的灵魂





●别离



好像没有什么能够挽留
渔村酒楼,动荡不息的大海
天际闪烁的星辰
站台上忧伤的凝望——


小镇安静而大海诚实
它的快乐和不安,它的目光所及:
烟囱,树木,灰瓦房……
都一览无余地呈现
而我们,只是漂浮在海面的浪花
一遍遍碎在礁石上

碎在桅杆升起的黎明



一辆车牌为28364的大巴
带走小镇鲜活的气息
花蛤,黑鱼,柔软的海蜇
也带走了,唯一的你


雨将落下,远方云层堆积
那是你要穿越的地方
事实上你未曾来过,也没有离开——
那些梦境中的来与去
是我背负一生的重量
很多时候我们不能预料结局
就像无法抵挡之前的开端





●海上归来



在不幸的源头,总有一桩意外——
海浪的舌尖吻过弄海的人
这是一种古老的接纳
飞翔的海鸥因真相而悲鸣


拣浮水①的女人多了起来
修假坟②的女人多了起来
海水苦咸,浪花漂泊
哪一朵,才是无家可归的水手


黄海茫茫,不断上升的雾气
模糊了海岛的眼睛——
等候的名单上,失踪者
还会一个接着一个地出现


——其实他们只是去长途旅行
当海潮退尽,螃蟹
吐着泡沫穿梭在沙滩上
他们趟着渔火,与我们擦肩而过
却不为我们所知

①拣浮水:在海边查找海上漂来的遇难者的尸体。

②修假坟:因海难而尸骨无存者,棺内只置死者生前衣冠而葬,俗称修假坟。





●舟边书



当风把脚步吹斜,你总会伸出手来
我们将被带往哪里?
你沉默地走,脸上没有答案
有时我们对过而坐
隔着一只退役的小木舟
把一生当作半天,看沙漏里的
沙子一点点流下来
堆成时间的墓冢
有时从镜子里看见你的脸
我们的脸,天空一样无边无际——

风从远方吹来吹去
浪在身边不倦地歌唱
随时准备把快乐变成快乐的种子
种在岸边的树林里
那是一个没有终点的起点
事实上我们已经
多次抵达:面对废墟。或者爱





●孤岛



我曾在一个孤岛上眺望

远方。远方是另一个孤岛——

沉在海里的巨轮

露出烟黛色的尖顶



两个孤岛之间,深沉的海水里

隐藏着激流、暗礁

冷血的鱼类长着尖牙

白色的泡沫分裂着海岸



我曾搭夜行船出海

试着摆渡

巨浪在海岛周围

竖起篱笆,我只能远远地望着

任船底划过礁脉……



很多人,都有类似情节:

一座孤岛,遥望着另一座孤岛





●夜晚之潮



在夜晚,能够从万物中分离出来的
只有海水——
只有海水不停地晃动
对于将发生什么我们一无所知


拍岸而来,又不断退却
留下泡沫和回声。暗礁若隐若现
美好的事物消失得太快


就像内心的纠结
如果潮水能将它成功地带离——
风景远在另一个海岸


风吹石岛,我无法说出内心的爱

大海的远和一个人的苍茫
我只能遥望——
在潮起潮落中,黎明近在眼前





●海水



用闪光的波纹作为面具,用幻觉

替代真实的生活,这样做的

不仅仅是海水,这样说也不代表

要探究生活的原样



如果把目光放得高远

就会懂得:光源在别处

看一张失落的脸,就会了解

光怎样慢慢后移,直至消失



有时,一阵风就能揭示

事物的真相

有时,破坏敌方光线的质量

就可以打赢一场战争



海水兀自闪烁,它永远无法理解

自己为什么会被

虚空所吸入,也无从懂得

在高海拔处天总是更亮





●虔诚



我喜欢:天上月亮。秋夜虫

鸣。山涧溪流。

稚子的眼睛。善举。

弱者所体现出来的勇气。仁慈。

……它们纯净

圣洁如入殓师的表情。



哦,我喜欢入殓师

的表情,俗世中最后的慰藉。

多么温暖——

我喜欢所有温暖的事物:

牛车上的阳光。母亲

在村头的凝望。亲人的拥抱

爱情里小小的阴谋。

垂暮时光。

临终的眼……就像我



喜欢孤独。

喜欢透进牢狱的一缕微光。

喜欢突然滚落的泪水——快乐

或痛苦的馈赠

——无须任何理由。





●错误



我一生都在犯错:我的性别

决定了出生的错误

我的死亡决定活着的错误

孤傲,任性,对爱情犯了错

妄想成为诗人,我对诗歌犯了错

其实我淡泊,平和,热爱

固守内心的尊严,这对现实犯了错

不断地受伤,一次次走向虚无

又对存在犯下了错误

我生活在海边,不断地被虚构

被边缘化,像大海一样

孤单,和船只一样危险

对宽广的人世而言,我走在逼仄的路上

是选择的错误

干渴,饥饿,试图靠近溪中的清水

和树上的果实,则是臆想的错误

我对时间也犯下错误

把明天当做今天,把出生当做死亡

这让我的期望提前落空,我的祝福

延后未到——哦,是的

我痛苦:总有人是罪魁祸首

但这样的错误需要纠正

我一直靠右边走,尽可能地

屈尊于大众的快乐

这对内心的不安犯下了错误

我的到来让先人纠结,我的存在

让自我蒙羞——

我不是一个有病的人,但这一生

都在犯错:不知什么时候来

也不知什么时候去

不被任何人期待,也不被任何人遗忘





●朴素之美



相信很多,又否定很多

并不构成矛盾的对立面

我不是闺秀鱼但喜欢海葵盛开之美

盲点在于,柔软艳丽的

事物,最易暗藏猎杀的陷阱



我深知自己的局限,但我需要

这种冒险。比如

越过珊瑚礁,在鸥鸟起落间

看清镜中的谬误

比如,以海水为喻体

用深藏不露的手写下赞美诗



居于海边多年,我的所见

并非鱼眼中的世界

鱼知道,海洋里有沙漠,漩涡里有锯齿

鳄鱼的眼泪虚构慈悲,会飞的

恐龙,并非善鸟……

鱼知道这些,而我总是误入其中



现在我只相信朴素之美

是生活和阅历筛选了我的个人好恶

我一次次折返内心是为

听涛,看白鹭云的翅膀掠起惊涛骇浪

人到中年,我需要这种深情



需要用海水的咸验证生活的

微甜,用海的尽头丈量存在之永恒





●背影



如果你是风暴,我必是海洋

接纳你。我们被判了缓期,但生命

有其必然的节奏



如果你是黑夜,我必是月光照亮你

让你看清楚,你的旅伴

心有恐惧,但并不怯懦



如果你是白昼,我必是日晷上的阴影

提醒你不要贪慕人间

乌有的欢愉和虚荣。我们要日夜

兼程,共赴生死契约



这些年,我们相安无事

我始终走在时间前面,你如影随形

风吹树叶,到底

谁纠缠了谁,谁终结了谁



若有一天风定天清

我们不再互为背影,你就可以

走到我前面去

用黑袍覆盖我——像魔术师

让山川白云消失——

让我的灵魂之火潜行地下



……那时,我们彼此相爱

合而为一,因你的名:死亡





●还魂术



事实是,我们都缺乏足够的智慧过好生活

在一筹莫展的时光里,活着

却不免忧伤;爱着,又毫无希望



我们都曾坐在海边看未来

在年轻岁月痛失亲人

海风铺展而来,我们所遭遇的风暴

带来的是静穆,和悲伤



这些年,我迷恋孤独甚于快乐

有时想不通活着的意义

但想起你,总会想到古老的街巷里

牛车上的阳光



夕阳投在海面的影子逐渐灰暗

这并不代表命运的走向

亲爱的,你相信吗,生死,爱恨,是非

海上变幻的风云……都会过去

所有的苦难,都有终止之时



就像我们——被痛苦切割的伤痕里

堆满了盐晶体——在黑夜

也会发出光芒



天黑了,又白了。这小小的还魂术

带来海水一样深沉的幸福。但灵魂的国度

适宜四季寒冬

生长在北方,两只刺猬

抱团取暖的方式

只能是,用心地爱,无心地伤害





●横空出世



我喜欢这个词——横空

出世。



像银色的鞭子

把黑暗的天空抽成破裂的蛋壳

——孵化出真理。



像平地惊雷,惊艳俗世的喧嚣与自负。

像无风起巨浪——来自内部的

潮汐主宰生命的律动。



像魔法一场,我的爱情。像我的

衰老,在一夕间。



横空出世——我喜欢

这个词:包含了任何可能

与不可能。



——像一次绝地反击:没有失败者。

——像大海完成的分娩,那么痛,那么骄傲。

——像最后的审判中突然出现的证人……





●谎言说



世界上没有谎言。这句话在本质上

构成最真实的谎言。很难想象

一个没有谎言的世界该是多么重口味

我愿意相信所有的谎言

都是善意的,都是情非得已

这构成另一个谎言揭示存在的无奈

事实上,在假象环生的时代,忍辱负重

是怯懦的谎言;傲慢是偏见的谎言

曲高和寡是孤独的谎言;艳丽

是轻浮的谎言;窒息是死亡的谎言

捧,是杀的谎言;相敬如宾

是同床异梦的谎言;荣耀是荒谬的谎言

精神疾患是获判无罪的谎言

不管你相不相信,“我爱你”

有时是欲望的谎言……

谎言虚构了体面的人生,很多人

愿意活在谎言中,因为有人说

“假如说出真相,婚姻不能维持两分钟”

又有人说:“事实很有可能让人悲伤”





●惊蛰



这是革命的开始:新秩序正在建立。

春雷始鸣,草木初芽,

差别的思想决定妥协的幅度。



而警醒,不只针对地下的蛰伏者——

从海岸到内心,潮声

雄浑阔达。这个时节,需要用海浪的节奏

从时光中脱胎换骨。



必定,有些事物正在消亡:

幽暗的自闭者。

虚张声势的牺牲品。

纠结于陈年旧事的八脚鮹

关于覆水难收的体验。



谁没有珍爱的时光,珍爱过的人?

谁没有剜心刮骨地失去过?

海贝遗失的珍珠像证词

不足以讨伐海洋——

你可以用悲观主义解构生活,但没必要

活得比江湖混乱。



一切都将重新开始。这个时候

谈谈幸福并不奢侈:

春风路。

糖果衫。

春雷萌动的惊喜。

日落后的安静。以及,日出时的绝望。





●在黑夜眺望太平洋



其实是另一双眼睛在盯着你——

你无法忽视那从黑色的洋面

升起来的眼睛,无法装作

什么都没有发生

神秘的黑衣人,眼神空洞地望着你

你无法说清其中的

雾气是怎样弥漫了太平洋

涛声不朽

对将要发生的事情它一无所知

——如果是厄运,表示罪愆正在延续

如果你活过了今夜

那么祝贺你——你将获得更多的

痛苦,无穷无尽



……我就是这样

在循环往复的黑暗里被注视,被重生





●在小茶馆和克鲁斯面谈



故事进入尾声,我忽然有了对话的欲望
和克鲁斯,和还没有降生的我
晨光穿透云层,照在
战争集结的红潟湖
黑黢黢的针茅地,仿佛一个人的
灵魂,没有谁靠近克鲁斯
他的蛮荒世界(也是我的世界)
隐藏着未知的悲剧
我来到他身边,带着温顺
安静、和从来不曾躁动过的心
我们沿着咸水浸渍的道路
来到郊外的小茶馆
在马黛茶的气息中亲切聊天
他给我讲针茅地的秘密
以及察哈鸟的惊叫
怎样在无边的黑暗中唤醒一个人
一个弃旧图新既而倒戈反击的故事
进入尾声,我们不谈幸福
虚妄,善良和邪恶
不谈孤独的狼以及合群的狗
只在命运的沼泽中逗留……
轰隆隆的雷声在镶着金边的云层翻滚
察哈鸟的惊叫在小茶馆
在小茶馆上空
在灵魂的门楣久久地回响

注:本网发表的所有内容,均为原作者的观点。凡本网转载的文章、图片、音频、视频等文件资料,版权归版权所有人所有。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