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安哥拉》诗集选四十首

    血土

我无法相信自己会在万米的高空
翱翔
当我从鲲鹏的腹腔走出
望着异域
哦   这不是梦

轻抚着非洲的肌肤   安哥拉
缓步而行
黄多黑少的泥土
在铁锨和挖掘机的手术刀下
轻轻地享受般的破裂
露出了湿漉漉血红血红的
血土

看不到留血的人
看到了五百余年的殖民
看到了九年的独立
二十余年内战的烟火
听到了今天和平中的葡语声声

           2008年4月4日于安哥拉达拉灰车站

       屠

圆溜溜的双眼
圆睁着
灵光落在每一个围观者的眼里
灵视成了围观者嘴里的佳肴
可怜的非洲黑猴
就这样在嘈杂声中躺着
没有人在乎猴子胸脯中弹的血迹
它把灵光丢失在原始森林中

圆溜溜的双眼
圆圆地睁着   不眨一下
寒光闪闪的刀
不能惊惧它
扒掉双眼的皮
它圆溜溜的双眼
圆圆地睁着    不眨一下
闪着光
望着来看自己被扒了精光的
每一人

     2008年4月28日草于安哥拉刚纽卡车站

       夜雨

夜晚的雷雨落着清凉
熄灭了烈日当头的怒言
在帐篷内
南腔北调地讲着国语
说着国内各自家乡的风土人情
农民工在一起

发电机送着光明
灯泡清晰地望着
不能再熟悉的农民工的居住
望着早出晚贵的农民工的面孔
灯泡照亮着
非洲安哥拉原始森林中中国人的居住

    2008年4月28日于安哥拉刚纽卡车站

     百年

二OO八
听着手机内国语的歌曲
在安哥拉

不小心
跳入眼帘的是染了锈迹的弹壳
中国人在修复葡萄牙人殖民时的铁路
钢枕上面
更多的是打印着“1959”

钢枕
已不再裹厚厚的锈迹
在草丛里沉睡
在中国人汗水里苏醒
快乐地聆听内燃机的鸣笛

短了的钢枕
或绣成铁皮的钢枕
聚在一起   望着线路上的内燃机
寂寞着陈年的光阴

一不小心
就看到了通车后的一根钢枕
清晰地打着“1908”的年份
不愿退休

      2008年6月18日夜草于安哥拉钢纽卡车站

      想起被食的猴子

你
一只非洲的黑猴子
圆睁着闪光的眼
中了弹的胸脯
血凝成了块

我想
你如果是人
一定会喊出让人悲怜的声音

我又想
就算你是人
在今天的这个世界
未必真的能喊出人声

猴子呀
无论食与被食
都是一种悲哀
生存是一种血腥

      2008年6月18日夜草于安哥拉钢纽卡车站

     印痕

锈迹斑斑
斑斑锈迹
在每一根钢枕和铁轨上

仁慈的岁月
有意要抹去昨日的伤痛
那纪年的印痕在钢枕和铁轨上
有意让人们在锈迹中记住
1959
1956
1955
1915
1913
1912
1910
1908
1907
1906
1905
1904

在这战后的重建中
穿岁月的迷雾
抛所有的言语
在中国人的手中把铁路恢复
让它们的生命放出光彩
生命
不仅仅是一种存在
更是有用

     2008年6月29日草于安哥拉刚纽卡

        对白

安哥拉   非洲的一小块，
森林在独立和内乱中沉睡。
今天穿越森林，
黑人看着树上的黑猴子，
黑猴子细察着树下的黑人。

“你和我一样的黑。”
“你我一样，闪光的眼，
皓白的牙齿，泛黄的手掌和脚掌。
你讲什么语？”

黑人说：“我说的是葡萄牙语！”
黑人晃手、耸肩、扭屁股，
一脸自豪。

黑猴子说：“我说的是非洲最古老的土语。”
黑猴子仓皇而逃。

       2008年6月29 日草于安哥拉刚纽卡车站

     中国，我想你！

中国，
一个刻入骨头的名子。
从你的怀里走出，
异国他乡里，
仍有你暖暖的体温，
醉人的芳香-------
在白昼和黑夜里，
让我想你！
——我的家乡！中国！
雪域高原的神奇，
草原广袤的碧绿
茫茫戈壁的苍凉和诡秘，
沿海的繁华富丽，
如林的高楼不分东南西北！

中国，
一个刻入骨头的名字。
在异国他乡，
耳畔总是你的名字想起。
头，
昂得很高！
更加尊贵！
容颜的光辉，
全是你！
——中国！
一个刻入骨头的名字！

中国，
一个刻入骨头的名字。
我们穿梭在安哥拉的森林中。
滴落的汗水，
滋润着战火中被毁的铁路，
让它睁开硝烟弥漫的眼。
我们信心十足地挥汗如雨！
要让如龙的火车，
运行安全平稳；
让阳光把和平、幸福，
撒向每一片蓝天和白云。

中国，
一个刻入骨头的名字。
一位让我倾其一生的姑娘！
每次的心调和呼吸，
都是对你的爱恋和赞美！
都是对你一往情深的表白！
因为你让我兴奋和激动！
我的生命，
就是你，
——中国！
中国，
一个刻入骨头的名字！
怎能让我不想你！

      2008年8月7日草于华历（农历）立秋七夕夜于安哥拉刚纽卡车站

        列车安全通过刚纽卡

这是谁的轨迹？
曲折得远比蛇行弯曲！
这就是建在殖民地路基上的安哥拉铁路
——我们施工的中修区段。
七十五公里线路，
一百八十七道曲线！
采购于国内的列车是否能安全通行？
我们喊不出豪言壮语。
只有让汗水从额头滴落。

发电机唤醒这里的黎明，
引领这里黎明的鸟鸣。
我们，一群中国人，
忙碌着准备进入工地。
发电机用歌声送我们进入工地，
又用歌声在傍晚时分迎接我们劳累的归来。
这条沉睡三四十年的铁路，
我们用汗水唤醒，
它也渐渐地焕发着新的气息。

当国产的列车在三零轨上鸣唱，
我们的心，就剧烈地跳动。
心里的汗，被双手紧紧地握住。
当列车驶入刚纽卡车站小息，
我们的心，跳动着满足、欣慰、激动！
因为列车安全地通过了我们的中修区间。

听着站台上黑人自发的惊讶和欢呼，
老老少少兴奋地跳着舞蹈歌唱，
我们满腔荣光和骄傲。
昔日哀叹和洒落的汗水，
在今天终于绽放花朵。
花艳香迷！
黑人发自内心的呼喊：
“兮那！兮那！兮那！——”
耳畔质朴的声音，
如同把我们拉在怀里相拥！
这让我们感到心兴奋地跳动！
忘了彼此是两国人！

    2008年8月10日草于安哥拉刚纽卡车站
注：“兮那”，为葡语“中国”一词的音译。

     草丛深处有行人

在这草远比人高的丛林里，
生活着淳朴的安哥拉人民。
每天，
在草尖上有一桶水、
一捆柴、
一袋野果、
一包衣物、
一盆炊具------
在行走。
那是这哥国度的人，
用头把它们顶起。
这是一种习俗和传统，
这是生活。

每天，
成年人、老人、少年和儿童，
用头顶起生活！
他们一顶，
就终其一生！

     2008年8月12日草于安哥拉刚纽卡车站
  
       中秋节，我在安哥拉

在这看不出四季的异国，
一地霜，让我心惊。
举头凝望，是印在童年记忆中的月亮！
圆得明亮，圆得完美，圆得和谐。
如同我童年的记忆，挂在夜的上空。

今夜的月亮圆圆地挂在夜空。
牢牢地系住了华人的心和眼睛。
心跳，凝望，源于女人。
远在五千年前就住进了月宫！
那玉臂的寒冷，在几万里的传递中，
我赤裸的臂膀也生寒意几分！

当猴子把黑夜啼叫得更加寂静时，
华人的我，依然举头望月。
哦，中秋节，
女人的节！

    2008年9月14日秋草于安哥拉刚纽卡车站
      2011年9月22日于家中定稿。

        泪乞

不见秋风起
风草夜枯萎
不见春风吹
枯草泛青绿
辛劳顶炎阳
汗滴无声湿己衣
没钱
怨谁
只求薪金无欺
薪金无欺

   2008年9月18日草于安哥拉刚纽卡车站
   我们来安时，说两个月发一次工资。在安已工作第六个月，工资仍无音讯。在安的日子，没电，水要到水厂了去买。刚纽卡是个信号盲区，我们的信息来源主要是水车司机、物资配送人员、工点流动人员。在安的日子，工资，是一根最敏感的神经。在这种情况下，我写下了《泪乞》。2011年9月22日

        相
     （一）

穿一身衣服
整个人样
想起秦砖汉瓦
不仅仅是脸上发光
心跳的
是看能不能换几个铜板装在兜里

      （二）

现如今
谁会把酒放到白发三千丈呢
今朝的酒
今朝早就醉了
那动听的歌曲
谁还会静下心来思思年华
静下来恐怕吴丝蜀桐早朽了
跟什么走呢
除了电视就是钱
在乎风起云飞的
我想不是我这为了三餐奔忙的
农民工

       （三）

有人说獭祭鱼被遗弃后
国人的服装就失去了特征
人们认为穿上了西装
就站在了辉煌
说两三句洋语
才是身出牛津或哈佛
张口就是汉语和洋文混用
饶舌费时
做起文章来也是个混血儿
汉语差
外文也是生吞活剥
哦——这些科班出身的人
如同非洲的这些黑人
依然茹毛饮血

       （四）

土地还是这块土地
虽草死根不死
逢雨就发生
在安哥拉
又能繁荣什么
和我们一起干活的黑人
不知葡萄牙统治了五百年
不知葡萄牙语原来只是欧洲的一种方言
一哥民族如果每有记忆
是可怕或被抹杀或被改写的名族

在安哥拉
我流不出眼泪
因为找不出五百年前的旧迹
除了葡语这欧洲方言
就是葡萄牙的女王头像和一些建筑
我的确流出了眼泪
流出了震惊
他们抛弃母语把葡语喊作亲娘
依然布挡
只能用能源换取独立国的尊严

可我有一个愿望
就让我这位中国人
在安哥拉滴下一滴滴咸咸的汗滴
润一润这干渴的泥土
让逢雨就发生的草木
重新绿化这片土地

        2008年11月1日夜草于安哥拉刚纽卡车站
注：布挡，陕西关中方言，是贫穷到了极点的意思。比全裸好一点儿，用一块布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