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29。

冬季用了一半的时间，拧出水
把灯光洗净。夜晚铮亮。

寒冷像平整、密致的漆，喷绘在空气里。

一个人停止抽烟，写无意义的句子。他
空乏，如只剩下躯壳
未斟睡眠。

分辨率极高的窗外，冬季抵达顶点。
植物和街道开始干了，但他
似乎还无心准备

以盼望迎候春天。

                        （《冬季一半的时间》）







1月30。

姑娘说一切都是新的，那时。
玉兰初开像白色的鸽子。
姑娘为他的文字着迷，那时。
说他朴素平庸的生活
堪比传奇。

于是，这一对孩子组成卵石。
在沼泽般的时代，某个
不起眼的地址。

开启航程。前往一万个城镇
成群成群的人们
等候的明日。

                     （《新人》）







2月5。

一个预支赞誉的人
一个预支信誉的人
一个预支平静的人
一个预支怜悯的人……

秘密，如块茎间的根须
将它们紧紧连结。

到处都是暗火和香烟，冷缭绕的咖啡馆——
塞满废纸团废合同废话的垃圾桶。

远处
是深巷和山野
月光填满
更无垠的幻梦。

                        （《块茎》）







2月8。

呼吸风，呼吸植物
细菌的欢乐。呼吸笛声，道路
器皿和动作
岁月的电波。

这深厚的尘世，空气复杂，这结块的密码库……

懒惰的善呵——
猫眼般无辜——
如纸条拼贴匮乏的生活。

生死尖锐，它无信仰的刀刃
未刮出真理一克。

                            （《呼吸》）







2月9。

它虚弱。不再进食。
但它正被撒旦吃掉。

天色压迫它，哭泣的动作。
时间，要把它的呼吸抽走。

我已经想好
葬它于何处。
墓碑的质地
无用的抒情。

这太残酷了！比
季节还残酷，比
钢铁还残酷，比
无垠的意义，和
冰冷的牙齿……

                 （《猫：它叫星期六》）







2月10。

一本，被尘埃染色
陈旧的书。印着
被时间腐蚀，而扭曲的内容。
和一个异域
陌生的名字。

当我捧着它，在
每天捧它的某一瞬间，（瞬间往往代指缺口）
一切都封闭了——

我的耳朵和字母的音节
都封闭了。
只剩书皮角下的一块印记：
像是干的血滴
也可能是巧克力。

                      （《旧著》）







2月11。

只剩下病人
天空是病症
病泱泱的空气
喧嚣
是病菌之火。

这片大地，这截时光里。

只有惩罚
无处不在
来去自如的噩运。仿似
被打磨
洗净

的全新，正品。

                 （《只剩下……》）







2月12。

无法逃避的是：她怀孕了。
但万物正逝去……

太阳升起来，月亮升起来，群星升起来。
雾散去。无法逃避的是

圣灵赐予的
终会逝去……

而圣灵穿过整个星球，来到仿佛
即将临到的季节。

我们用失忆的眼睛
装点树冠的凋零。

                 （《无法逃避的》）







2月15。

曾经，一位天使
驾驭这幅躯体。来到人世
进入我们的日子。

带来光，花朵，和一些麻烦……
以拷问我们自鸣得意的爱！
和“已尽力而为”
的狭隘……

经过七天，苦痛的支撑与观察
它便轻易地离开。

                    （《悼猫：星期六》）







2月23。

搅水者离去，暗
沉入池底。

有鸽子相互交谈，它们扑翅，在天台
和窗沿，如船仓的扇叶旋转。

麻雀踏枝而舞，啾啾花开。
而啄木鸟的哒哒声，来自远一点的树林
树林轮廓显现——
一台，精密的摆钟。

一天来临，仿佛
一切都是新的，除了

城市。
雾散去，城市的兽睁开独眼。
猫踮着恐惧，藏进深巷的梦里。
酒精稀释在浊流，和
撩开被子，感到寒冷的
血管……

更多的多余的欲望，酿造癌和矛——
捣碎时光。

                          （《清晨》）







2月24。

细芽蒙蔽在空气的谎和薄玻璃缸中，虚弱
扭曲，满怀梦想。

春天爱而无能……

病和匮乏将是它的工作或者命运。异类，漠然与嘲讽
苛刻的善——

妄雕凿评价。

                            (《细芽》)







2月25。

当不想见到谁，或谁都不想见
但世界是不可逃避的，还有时间
哪怕你关好了全部窗户和感官

总有一个什么，在你身后
或远处视线模糊处理过的距离后。

你不想见到什么。所以拿起书，和忘掉的兴趣
埋头。所以那个谁便来到书里了
或变成突然本身。

你不敢再想象，更不敢再分析
你不想见到：正在发霉的天空
和长出苔藓的角落

然后，一个谁，加速蝉蜕般
从你无法预见的事物中来临
或从一朵漂亮的耳朵，飘出
另一张陌生的难看的气形脸。

                             （《安全感》）







2月26。

一声小酒，已是多余。一调跌宕，也是多余。
多余的一点暗，一盏灯，一个夜晚。

人言已是多余，感官冷却至此。

冷却与预热多余，尘世和幻象多余。
残剩的唾液干涸成墨汁，几颗欲齿滚落——
顿号，句号。

再有的便多余。

                                （《多余》）







2月27。

最后翻腾，拍打徒劳的
岸。
目睹如灯塔。

记忆褪色。偶尔，从大洋深处
有新的逝物的涛浪，卷来
白色易碎的
花。

——用于摄影，修辞，或随心
调侃。

那异世的珠宝
多余的思想
无解的文言。

               （《逝物的涛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