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奇跡般消失了，退到地球另一個角落以便在
剝奪了生命的安頓後，再次襲擊村莊，風乾的岩石間
露出村子的殘跡，那些最後之人也如一縷縷炊煙
蜷曲著散入膠皮味的天空，萬物毀滅了，他們還活著
這些陌生於生命的存在，在死亡照射過的窪地裡重新開始生活
這奇怪的物種抹掉大寫的歷史之後，還能回到這土地
搭起帳篷，坐在被排乾的海底，那曾令他們無限飢餓的堅硬的事實
也退去殘留的水汽，以至於那無邊的海水，那場淹沒本身
彷彿一個從未發生的事件，一縷青煙般升入人跡罕至的天空
從那高度往下看，幾乎沒剩什麼了

他就這樣毫無目的地走在沒有水的岸邊
這是目所能及的唯一的岸，也許還有別的海灘，但這是一個人的岸
而這已不能稱之為走，正如他的游不再是游而是一種深陷，一種向著
自身墳墓的爬行，風中敞開的墳墓也狂走著要吞沒他，這一切
讓他感到難以理解，彷彿人類所有本質要在他一個人的疲倦中得到清算
哪怕非人也要從他身上奪走屬於自己的那一點安慰
從他身上一勺勺舀水，直到他徹底乾涸
這濺起的污泥，就是他游完泳走完路後的絕對疲倦
再無力拭去，他任它們附上身體，海藻與黑泥從地裡滲出來，又滲入
他的大腦，從他鼻孔里流淌出來重新確立自身的價值
他的腿酸脹了幾個世紀，重新回到大地，但這地面
已不適合行走，比例已改變，例如重力
讓他在高一點的地方趴著，在低一點的地方漂浮如幽靈
他喜歡幽靈，雖然他的鼻孔與污泥的摩挲
已是不爭的事實，但這並不令他難受，難受的倒是他的眼睛
被風死死摳著，要挖出已經消失的東西，卻沒有一個意象能為之出現

沒有一個意象，這片漫長的沙灘落日之後更難行走
反光之水的消失了，周圍一片黑暗，他就在鵝卵石般光滑的黑暗中
摸索被稱為「回憶之回憶」的東西，無邊的回憶如狂沙圍攏
要從他這個殘餘的漏斗中漏掉一切記憶與話語，而他的思緒已無法
固定在任何一個點，一切在這裡匯聚，一切又從這裡漏走，他懷疑這樣的行走
根本無法開啓任何屬於自身之物，但在已經消失的遺忘中
還有什麼辦法讓身體動起來，一丁點的動都是對黑夜這個喻體的一次拖延
對亙古不變的法則的一次驅趕，這些法則統領著最後之人
萬物毀滅也無濟於事，正如他需要想象一個聲音在腦子里
告訴他這一切已經毀滅，更難以忍受的是，這絕對的疲倦
有時讓他在無人的沙灘上跳起死亡之舞，好像
再沒有什麼能終止這自我保護的摧毀性遺忘，沒有什麼能領他走出
這片沒有海的沙灘，礁岩的堆積令他迷失了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