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氏十九首
精华作品全录
系统 2015-04-01 21:09:13
本帖最后由 毛秋水 于 2015-4-7 19:48 编辑
1.《春赋》
行出晦明不休的山道
回首看天，
时间在这朵
与另一朵白色的浮云
亦在碧溪明镜，
童颜与鹤发中间。
鸟鸣一声声
覆一声声的，
它们前世上面的雄辩
春色撩人最是今年今日
我们爱过一切乌有之物
2015.1.4
2. 《听琴》
春暮。孩子追逐脏皮球，奔跑著
相框中槐花白雪，看，他们野去多远。
日落法则摄影，有边有际。不用多久
孩子很快会回来的。谁会是第一呢？
少年宫廊桥上踏在琴声欢愉的中年
走向尽头。他跑了回来，槐花几乎要落下
看！皮球若柚子金黄，缓缓地同时滚回
匀速滚回。廊桥彼端房间弹琴的女孩
手指滑过中央C，F和弦切换G和弦
浑然未察窗外，令人惊竦的一幕——
这个飘雨的忧郁晚秋，廊桥上父亲
正短暂消失过。槐花几乎就要落下来了
2014.11.8
3.《我们的孤独一样》
乡村肃清公路边
枯杨林
搭凉花园鞋的
小女孩
拎著
凯蒂脏白猫
远方寄来的礼物
哭了
她站著哭
日落大于身影
与我哭的童年
跟妈妈
姐
和一道滚铁环阿飞
的哭不一样
与此刻的
秋风
我的孤独一样
2014.10.22
4.《观前忽忆渡江》
二十岁远游，到中流击水的赞词呢？
伤逝着， 像“南京”。旧了，浑浊，
萧杀，汽笛一声更寥廓的江面，霜汀。
快递员肩顶落日，轮子滚得飞快，像
要逃脱，又送出什么。但那时江面的上游
也默默浮着落日。光芒，渐黑，更黑——
霓灯涂抹，变身的街头金甲虫走过的我们：
流水呀，就这样，就这样匆匆一生吧！
谁会读懂，黄昏消失了时的晚钟；
读懂最后一夜的大江东去，海上明月。
他俨然最后一位过气的哲学家。停顿不动
2014.06.18
5. 《新变形记》
春天的周末，狱中透明
钟楼下，
樱花开到无可救药了颓废
夕阳落到正好时
手啃苹果的学生们秘密
越狱
他们懂得救赎之道
即在其中。
而只要每有芳名似谜的
年轻女学生掉头瞄一副
三十六七患肝病，
操作机器语言逻辑
的冶金工人同学
他便变身成
一次悖论色彩的甲壳虫
站到狱外，
翠绿不灭的柏树底。
自然语言与逻辑学
课本上小镇的理发师
亦对镜茫然着：
要不要为自己刮掉脸？
他茫然的目眩心惊。
2015.1.24
6.《许久》
许久一群白鸽没有上演国人暴动
从宁静老楼飞向瓦蓝的天空
爬山虎满墙追望
脸庞不清的城市
许久没有印象秋收起义的风景
麻雀乱成一团的空园子
初冬清晨在田野稻茬丛空寂
颓绿冷红的色彩
时而深邃时而喜悦
太阳照常升起、迷惘的农村
许久没有双手插袋拍照
破旧牛仔裤踏过绿叶，风雨石阶
我亲人别离、悄悄来临的中年
许久没跟奥地利卡夫卡、茨威格夜谈
每天侧睡左心右肝
我触摸不及的灵魂
黄昏涌来，时代的病痛返景
默默回首
飞鸟，月色荒废的大海
我不再明辨前方
墙壁，尺度丧失的挂钟
一次比一次颗粒无收的雾霾
2013.12.4，6。
7.《榉颂》
“我的心略大于整个宇宙”
略小于
旧教会制大学西洋钟楼后
三棵红褐色伞形榉树疏篱下
变深沈的小道。
草坪上长眠了落叶一层，
晚风多凉，多轻
犹有一片叶下落
下落中理解黄昏
整点时绵绵钟声
犹有一位无名氏
手拿《中国历代文学作品选》
欣赏，
欣赏你们死亡一样地活着！
我们之间相隔着大概1900年以来……
2014.11.21
8.《里下河归记》
田野衰竭著，背干草的老人手牵小女孩，
小女孩胸前也紧抱秸秆几根，爬出枯灌渠
走在田埂，走向暮晚，去往水杉林那边
染血水杉，悲风中，亦飘落下了血。
她蜡梅含苞的黄衣裳，在消失，一切皆静变
碧溪明镜，落霞锈红，飞鸟无言，水向东注
你说，诸德圆满，诸恶寂灭——
那炊烟散尽，还有什难以描述且不可名状？
对于丧父满一年的人，不再惧春风吹绿我的脸
2015.1.2
9.《在界河》
冬日苍老，空旷，明净的故国
界河长圩上
我怀念提酱油瓶打酱油的年代
怀念太阳此刻，斜下去的晕红
大圆，在疏朗雪残的枯杨林
荒废的渡口，流水沉寂
鸭趟越游越远，越高，在上游
人越走越小，越慢，越黑
我怀念田野里稀麦，菜垛
青菜植在白骨上，春天菜花金黄
怀念浑浊的空酒盏，蓝布褂父亲
怀念无名村落，狗的乱叫
晚风，呼喊孩子回家吃饭的……
为谋生，我像一个北宋人南下
归来。归来犹如悼念我所失去的
我再次离开，再次怀念一个契丹人
一江东流的镔铁，月亮
我们心灵甘尽苦来的流浪。
2014.12.8 故乡兴盐界河。
10.《确定到不确定演变的柏拉图统计》
在确定的道路行走
遇过确定的人
在确定的桌椅用餐
吃下确定的盐
在确定的公园游弋
摘下确定的花朵
登上确定的木梯
看看确定的清晨
人潮汹涌的大海吧
在确定的时间老了
倘若夕阳正好，正好
有凉风左右扫膝：
不确定的真假，荣辱
罪与罚……像轻述！
一如这些年来我繁殖
分裂在工作的我对面
（柏拉图统计的对面）
不确定我还是不是我。
2014.12.11
11.《在中央公园自然驳岸的河边想起宋朝》
三月某日
混凝土四壁破裂的午后
孩子们在沙池中赤足辛劳重砌废都
草地帐篷内大人酣畅淋漓地睡着
我作为个体
站在失魂披发的垂柳
省里外的朋友皆不在：
秦少游留守高邮送快递
眉州苏子被贬儋州割胶
柳三变身陷岭南勾栏瓦肆
春风吹得个体一会儿是行刑官吏
（翠绿视为一种罪过？
垂柳注定垂钓。每解救一条鱼
则换一位保地农民不死）
一会儿吹进沙池中废都成宋徽宗
（记忆着有没有比今生更深的屈辱）
来来往往厮混整下午
轻如The Gate of the Orient①
的时间慢慢倾泻雪松冠
直至孩子亲手毁埋杰作散去——
从不曾有好过废都
比它更浅屈辱的时光
也从不曾有一条鱼儿得到过解救
晚风淹没中央公园，甚而近乎绝迹的野麦
2014.03.24
①东方之门。
12.《楔》之一
清晨，非标摩托车啸叫的深喉，
无可眷恋的，睾丸更像落日的老头
跟米兰·昆德拉一样姿势
吸着烟在工地上干活，干活……
暴雨冲毁河坝，中美地峡上开挖掘机
的人，也许是诗人。
2014.7.7
13.《路标》
某日，定慧寺巷聚会
说曹操
曹操并未到，
IM软件上头像灰寂
若千年，流逝不可追
某说：
他因一场情感血案枪毙——
故人突然离去，
席间三国风流人物难免怀念
也会伤。
而他儿子丕尚年幼，
如有司马懿继父
也许忘。
席终散去
路标
细雨拂在旧脸
往附近寺庙烧两块一把真檀香的信仰?
作为同乡，
我们谈论《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的
日子也下的细雨。
2014.8.7
14.《怀 霜》
哦今夜辘州月亮，
陈，扬州，长安，建邺
天山，长江，赤壁……布宜诺斯艾利斯的
如霜降叱喝：“抬起头，你们！”
你们之中有已死思妇，
小儿女，上阳白发人，戎卒，游子
苏格拉底，诗者，乞丐，图书馆长和父亲
“冰轮破旧，破旧，来吧。”
乘彼垝垣①，狷介玉兰，疏影闲庭。
枇杷树绿脸隐忍，鬟缀黄白花的孕妇
水杉静谧高耸，层林尽染的血犹未落地
一辆蓝解放土方车在眼睑疾驰，颠簸
浮尘中的殷墟，铜绿。
此刻斐波那契数列繁殖分裂的这一刻，
秋日成春。花园里的孤独欢聚，镜中我们
不必全写下。默念，默念，你们的诗。
2014.05.29
①《诗经 · 卫风 · 氓》：站在废危墙。
15.《辽阔》
卑微者白纸上写着语言秘密，纸变得辽阔
纸装进信封投入一个旧邮筒，邮筒变得辽阔
卑微者走出旧邮筒，来到孤独永逝的河流，河流变得辽阔
哦，我卑微着来到小教堂，教堂钟声变得辽阔
坚定地站在汉字“人”之后，人民变得辽阔
当我倒立行过黑暗街道中人群，繁星扑面，夜空变得辽阔
那未来滚烫的脸如果嵌在大地，大地亦将变得辽阔
2014.03.29
16.《在湖底》
在湖底，赫然醒来我——
清醒的四肢
犹如初月浮在湖水碧波上。明晰
窥见童年的神奇之线
门缝透进来的光
看到你们干活，站着哭
在秋天傍晚喊我
湖底，倾听头颅辽阔的白纸
上钢笔沙沙写诗，章草
我写下？海伦长裙飘舞，0不再大于1
我们之中有奥拉夫·H·豪格……
人群涌动了。冥思又脆弱的时间泡沫
与地铁门玻璃黑暗中我
哪个更劳碌凡胎
哪个将在人间看出风动
还是幡动；肝胆隐疾
抛光机布轮上假托顿悟的《坛经》。
众生费耗着什么？
难为半小时后
半把野芹的清香悲悯
触人记起苦候的孩子，
童年踢出界外的一只皮球
风中微微喘息，传承承受。
谢谢侬了！诗中，我有重生的感觉
2014.11.27
17.《庞①波之词》
古鸡鸣寺路上
细雨沾衣
落樱庞波。
暮钟中，想象一位南朝女子走来
写下“积雪”
“麦浪”的先贤们
樱花落地，又被春风吹起——
我快意曰之为“落樱庞波”
你们不问问
庞波之词源自哪？
多年前镜头，雷声滚至破街面
骤雨狂风，
形容枯槁的求职者
患著肝病
如无底之舟在雨点落地成花的庞波
而雨过天晴图中，
他则飘摇在积水的“浪雪”
时有黑牌车官吏与之同行。
2015.1.7
①取原字杂乱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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