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诗》

云在天上写诗
雪在地上写诗
风一吹
篇章就不见了

岁月在我身上写诗
写到力透纸背
写一个长篇叙事诗
写到后来，已无关悲喜
我要保守秘密
吹一口寂寞我吹一口孤独
连岁月的尘埃也吹不起

山里树叶纹丝不动
松果静悄悄地滚落
四野无人，金龟子仍在歌唱
我在一面黑色的墙上涂鸦
往流水中扔石头
慢慢下沉
煮鹤焚琴，茹毛饮血
我只微笑着，与世无争

在水面上写诗，抱膝看风景
写一首
水就流过去
我沉下一分
跟着，又沉下一分



《幸福》

顶一头新雪的母亲
眉目如雕
喃喃地念儿子的名字

她擦擦眼睛望望远方
她提盏光芒瘦弱的小油灯
照亮我远在天涯的旅程
她倚在北方傍晚
吱嘎作响的门上
慢慢地直起那些如弓的日子
等我回家


《一个女人正襟危坐》

岸然。身下的莲花一尘未染
她宝相端严，十指合叩
缭绕，如烟

多少人向她匍匐跪倒
对昂首站立着的我侧目而视
任多少人对我侧目而视
我仍固执己见，她
只是一个寻常的烟火女子

她让我如此如此地眷恋人间
无法保持无动于衷
让我永远心怀情欲
即将爱不释手

《人间天堂》

这是个危险的传说
毒害了我一生
我四海飘零
最终一无所获
可是，如果有轮回
我愿意继续被它毒害下去
还要捧着它的毒
去醉倒我爱的爱我的人

它是我唇间藏着的秘密
经过多少次烈火的煅烧
也从不改变，却也
不会不改变
“人间天堂”

它多么动人
我的口齿就多么笨拙
我只有枯燥地
一次又一次次地重复着
：天堂啊，天堂！


《路遇一个老乞丐》

突然而至，一双干瘪的手
肮脏黢黑皱纹密布
慢慢地摊开了，一生的故事
隔着汹涌奔腾的人流
准确地伸到我面前
他会看面相
我必定心怀仁善

这是个严冬的傍晚
闹市中灯火通明
把所有的路人
都暂时映得透明
有人继续贫穷有人忽然暴富
我行至低处，身无分文
边走边琢磨一句和温暖有关的诗歌

我听见，对面
和他身后的一些微弱的火苗
在天幕的昏暗中，发出的刺耳呻吟
对面，站着的这双老迈的
瑟瑟发抖的手掌
恍然，就是我悄然逼近的未来

《前方是水》

前方是水
后方，是大水
唯一的那条路
在水中央
触手即碎的，透明的路

奔流的水
像人群四处逃散
龙和一千零一只怪鱼
在水面上歌唱
当黑色遇见黑色的时候
我手擎着一束闪光的声音
和大禹的名字一起
自水面上下沉

水，这水中仍颤栗着尾生的灵魂
那个痴心的汉子
颤栗着我
我轻轻地说
欲飞
我将比尾生等得更久

这一刻
水下的我
和一大群已然沉底的声音
以不断生锈滴水的思想
幻想着
飞鸟的快乐


《 和张三谈到虚无》

我努力地站立成一块钢铁
他目光仍穿透我
穿过我身后那座光秃秃的山岭

他手掌上扬
在飘着小雪的空气中
用力抓上一把
又轻轻地抓几把
他身边掠过去缕缕
怀疑的目光

他吹声口哨
调子似曾相识
他又吹了个我没听过的
他说：这一刻
是个小小的圆
很多名字在里面蒸发掉了

里面有你我吗
我感到
被刺穿的剧痛
感到，钢铁
的毛细血管正和天空大地相连
流出不动声色的汩汩声

《一生无悔无怨》

现在，才可以抛下
在风中独自挥舞的镰刀
支起木偶的耳朵
张大嘴巴
倾听诉说一些凡俗的故事
顺便看人间烟火盛开湮灭

用暗语
讲述一段人人都不敢正视的历史
为了一串串泡沫
我扔掉过串串泡沫一样的春秋

这一幕接近尾声
幕布将要落下
我要扮演一棵离天空最近的树木
对着一群懵懂无知的花草
语无伦次地描述着
轮回。幸福。一生无悔无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