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见反馈

敦 煌

投稿作品全录

系统 2015-07-16 15:39:34

敦 煌
时间之外的时间
空间之外的空间
梦,之外的梦
一条条山脉,一条条
河流,一条条道路曲折迂回
消失、显现、消逝又重现
但总能把人们带到想去的地方
阳光的城,水晶的城
时间在沙粒之中静静流淌
绿色在消退
黄金在蔓延
沙海的潮,一浪接一浪
将太阳的足迹抹去
但时间的风,一阵又一阵
将大地的记忆重新唤回
沙漠主宰世界,希望永不破灭
绿色像一面旗帜
坚守着最后的阵地

鸟儿在荆棘上鸣叫
血液在沙粒中燃烧
诸神背叛了天空
眼睛迷失了自我
土地龟裂,湖水结晶成盐
无数张干渴的嘴唇像无数个
干燥的火山口,等待雨水浇灌
在死者的葬礼上,那些波斯商人们
载歌载舞。用歌声和祈祷
祭奠亡灵。不被超度的亡魂
在沙丘之间哀嚎,无法归去
心灵之泉枯竭
灵魂飘摇不定
失去信仰的人们
在温饱与生殖的泥潭中挣扎
等待神灵的降临

在空虚的时光
和无边的大地上
旅行像一条没有四肢的蛇
用它的每一个感官
去丈量大地的每一寸肌肤
蜿蜒的街道,迂回的廊郭
声音在颓圯之间飘荡却没有回音
我在梦幻般的迷宫中前进
犹如一个盲人在时光的隧道中游行
一道道风帆在眼前闪现
一座座村庄又在远处消失
带血的箭镞,钙化的骆驼
水中翱翔的鹰,岩石中奔跑的马
白骨的路标,沙子的驿站
我在你明亮的身躯上前行
没有道路
我在你光滑的额头上跌倒
摔得粉碎
我没有躯体却能行走
我没有方向却能寻找
我像一粒沙在你的躯体内寻找出口
一粒沙就是一个世界
我在沙里看见了你也看见了我
一粒沙是我同时也是你

我沿着世界的边缘前行
不畏艰难险阻
我沿着你的身体前行
遇到妖魔鬼怪
我头戴你思想的桂冠
我身披你欲望的色彩
太阳的色彩,沙漠的色彩,梦幻的色彩
奔跑的鹿群,沉睡的骆驼
愤怒的老虎,斑驳的蟒蛇
我抚摸着胡杨如同抚摸你的眼睑
那里有两汪清泉涌动
我亲吻着绿洲如同亲吻你的嘴唇
它整夜将情歌吟唱
当我累了,躺在沙丘上休息
我能听到你脉动的心跳
当我迷路了,踌躇不前
你的脚总能为我指引前进的方向
我沿着忽明忽暗的光的通道
进入太阳纯净的广场

一个形象宛若你的目光
把世界的广场照亮
风在空气中歌唱
胡杨在风中燃烧
佛光从沙丘后升起
像一团火、一棵树的梦想
燃烧着自身,也锻炼着自身 :
一个佛、两个佛、三个佛......千万个佛
又瞬间变化成万千朵莲花
一张张出现又消失的脸庞
一个个消失又重现的身躯
佛的脸、佛的手指、佛的身躯
如莲花的开落,缤纷绚烂
你有一切佛却不是任何佛的形象
你出现在所有时辰却不在任何时辰
你是光的形体或云的形象
你像天空一样博大、彩虹一样遥远
水晶的躯体、沙的躯体、盐的躯体
像一个梦,瞬间的变换,永恒的轮回
向现实显现自身又隐藏着自身

风的语言,火的文字
沙的鸣叫 ,水的月亮
血的遗嘱、神的启示
写在大地上沙的诗篇
山鹰啄食着峭壁
鱼儿钙化成石头
夏夜,一个旅人
孤独的行者、绝望的传教士
被云缝中射出的光点亮了双眼
他用手指和铁锹去开凿
深如眼窝的洞窟
他如一枚眼珠,在自身之中悟道

一扇扇门打开,一尊尊神复活,
一幅幅经变说话
天国的舞蹈、涅槃的佛
回鹘人的婚礼、波斯人的商队
丰收的葡萄园、凯旋的将士
我走进你就像走进迷宫
我穿越你就是穿越历史
我把双手合十、双腿下跪
佛,在我的心中慢慢升起
诸神向我走来
飞天们在我的周围翩翩起舞
我躺下,与这里的
僧人、工匠同眠
你打开时间的隧道
带领我走进千年前的时光

你的头颅高过所有人的头颅
你的眼睛汇聚所有人的目光
你的声音无比洪亮,却寂然无声——
它在所有人的心中传颂
阳光穿过九层楼 的门窗
照在你宽阔的前额上,光芒四溅
如同真理透过你的双眼
照进人们的心里
你的躯体笔直、额头前倾
你的眼睛饱含秋水,脸颊沾满春光
你的手指轻捻一朵花
用福音和雨露
滋润着大地、岩石、胡杨
和沙漠中骆驼的尸骨
一粒沙子,包含一个世界
一句谶语,唤醒一片森林
你高大的背影后面,光
从它巨大的空虚的源头
诞生一个宇宙
就像从你巨大的头颅中
产生的一个幻象
菩提树从它巨大的根部向天空蔓延
世界在它的阴影中陷入沉思
时间停止、空间无限
鸟的震动和蝉的叫声
都不能使它从梦中醒来

我该如何把握这个梦?
像佛一样思想
而当我们开始思考
疑惑就像树影一样爬上了我们的脚
问题的枝叶
总是比答案的根繁盛
我该如何走出阴影
通过光之门,抵达那虚无的根部
就像地球
通过月蚀的轮廓
认识了自己
世界是神秘的
如同我们自身的神秘
对于未知的事物
我们只能保持沉默
就像沉默的天空、大地
山川与河流
佛是安静的。他的眼睛
俯视一切却不看任何人
他只专注于自己的内心
而我们只是朝圣者和流浪者
双膝跪地,双手合十
向天空聆听闪电的声音

但是天空也是安静的
众神沉默不语
荆棘不会燃烧
海水不会倒流
夕阳下的山顶上再也不会出现佛的面容
流云来了又走
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只有呼呼的风声,日日夜夜
重复着单调的歌曲
所谓神启,是没有的
道,只源于我们内心
停下来吧,求经的人们
看那些洞窟中的僧人
双手合十、双目微闭
清空内心,使精神澄明
世界的星图,包括你自身
自然会呈现在漆黑的苍穹 上

“美”的精灵,化身为九色鹿
穿梭在林间,受世人赞叹
你步履轻快,走过林间青苔
只留下哒哒的蹄音
谁曾真正见过你?没有
你是一个梦,从沉睡中的人们床前经过
一旦醒来,我们就死去
或者是一个幻象,只有在显现时
才会在每一片树叶上露出脸
抑或是一只老虎,一条蛇
一群乞丐中最平常的一个
不要做负心的汉子 ,因自己的
自私与贪婪,葬送性命
那些工匠们 ,日日夜夜
用铁杵、木料、泥土与颜料
将神与人的形体呈现在墙上

美是神秘的,它隐藏于九层壁画
的色彩之后。如神一样注视着我们
而我们却无法找到它的所在。
如何才能像那些掌握梦境的巫师一样
用带着花瓣雨果实的树枝
将它唤到我们眼前?
隔着重叠的色彩,我们静静聆听
飞天们的窃窃私语
伟大的约会,灵魂与神的舞蹈
通过她们,我们终得以抬起头
面对面,展开与神的对话

美包含在所有色彩之中,包含在
元素、光与影的转换里
那些画匠们是伟大的指挥家
他们挥动画笔,灯光骤亮、音乐响起
众神从昏暗的壁画中走出
十二种色彩,各种线条
就像盛装的戏剧演员
从徐徐拉开的幕布后登场
于是一切沉默下来。但即使沉默
事物仍有新的发展、暗示和变化现出。
寂静的人们,来自寺庙和民居
来自背后高耸入云的宫殿
他们不是由于欲望
不是由于恐惧使自己如此狂热,
而是由于崇敬。金钱、权力、名誉
在它们心里微不足道。那里几乎没有
一间茅屋可把这些接纳,
却给最模糊的信仰提供一个避难所,

在那里,有一个中心
佛祖坐在神坛上传播福音
其他人神色各异,但他们的脸
都始终朝向佛的方向
是什么福音能有如此魔力
神啊,请告诉我。人怎能通过
狭窄的光线跟他走?
你的感官是沉默的。心
却在万众的祈求上建起浮屠。
正如你教导的,诵经不是欲望,
不是争取一件永远不会得到的东西;
祈祷就是存在。对于神倒是很容易
但对于我们谈何容易?
我们将如何存在?将如何把
地球和星辰的信息传递给世人?
大师们 ,这可不是恋人的眼睛
当他们一对视,便可知晓
其中的甜言蜜语
面对佛祖的沉默
只有那些用心聆听的人
才能得到佛祖的眷顾
只有那些和死者一起
并且蒙受过他们尘埃的人,
才不会重新丧失
那把握最细微神态的能力。
即使池中的倒影,常在我们眼前时隐时现
暴虐的风沙模糊了我们的眼睛
也要使心境澄明、画笔圆润
认识并呈现这个映像。
正是在这双重镜像里
佛祖才显示出他慈祥的灵光。

天使们 ,愿你们得到永生
从千年的壁画上,众神脚下
盛开的莲花中
涌出一个个幻象
她们几乎个个是少女,从琵琶与歌唱
这和谐的梦境中走出来。
通过春之面纱闪现了光彩
并在我们的耳中为自己建造一个居所
睡在我体内。于是一切是她的梦。
那永远令我向往的仙境,
那可聆听的远方,音乐的森林
撞击在我身上激起一次次惊叹。
哦,歌唱的神,你何如
使她如此优雅,以致能够完美地
展现你的纯粹?看哪,她飞起又降落。
她将在何处安身?你可听得出
她的心声,就在你的歌声消逝之前?
她从我体内慢慢升起……

就像是某个夏日的夜晚
一个盛唐的女子,怀抱胡琴
在沙漠边缘、帐篷外的火堆旁
从容地弹奏异域的歌曲
她可能来自于千里之外的皇宫内
三千梨园弟子中的一个
曾经因为表演《霓裳》而被
皇帝垂青。也可能曾经流落
浔阳江畔,与失意的诗人 不期而遇
演绎一段千古绝唱
但此刻,她淡定如初
双目紧闭,随心而弹
纤细的手指不再有波澜
万物竖起耳朵,大漠寂静无声
如水的月光随着渐熄的火苗
沉入无边的黑暗里

不必知道她的名字。在那里
她可能是她们之中的任何一个
不必担心她可能不会长久
就让花朵为她再开一次
假如她的她的歌声永存
那么我们怎会抱怨
她的灵魂比一朵花上的露珠还短暂
千万不要回头,倘若你要
把她从幽冥的黑暗中救回
就不要让你的歌声
长眠在她的雕像之中
赞美吧,姑娘们!她们注定是
从事歌唱的人,有如风对于沙
花朵对于太阳。她们的嘴
犹如斟饮美酒的夜光杯。
手指在风中摇曳如柳枝
当她们感动于神的启示,
一切变成葡萄酒,一切变成春风,
在夏日的夜空中飘香。
安静的佛,沉默的佛,不会因为
她的袅袅仙音而心生不悦
也不会责怪诸神为世间
投下了极乐的阴影。
她们是一群守夜人,让沉睡的灵魂
不被打扰。打开黑暗之后的门
使神明的光辉重见天日
敦煌的女儿们,带领我们飞升。

此刻,诗人们,无需歌唱
诗人应该是沉默的,一如佛的沉默
诗人不适合歌唱
而是用纸和笔
来丈量这个世界
不要窥视佛祖的面容
不要追问神在何处
倾听,用心倾听,神的声音
在你内心,倾听天空和大地的声音
那剧烈的风暴
是生命无尽的源泉
诗人是神的使者,语言的奴仆
语言,只有语言、文字
才是我们到达彼岸唯一的舟楫
佛祖无所不在却无所在
诸神无限却无名
你们,诗人们,只有你们
得以听见并传达他们的声音
你们通过语言和指示
来给世界命名
使人们知晓神的旨意

诗人,我的同类,我的朋友 ,是孤独的
语言的权杖,使我们突兀
既不待见于近神,也不取悦于人
当我们赞美一朵花
佛说:这仅仅是一朵花而已
人说:这不仅仅是一朵花而已
在大多数时候
我们会被误解。于是,他说:
我们如牧神的神圣祭司,在长长的黑夜里
到处迁徙,流浪四方

但是诗人何为?当诸神隐去
沉沉的黑夜笼罩大地
如何使佛的光芒重现,
使神的声音传播人间?
流言四起,泛滥的信息如沙漠般
迅速占领大地
侵蚀佛的殿堂
信徒们纷纷背叛,人们渐渐失聪
佛祖的真正弟子却泰然自若
以手手相传的技艺再现了神的尊容
这些工匠们,来自民间
他们曾是小贩、艺人、苦行僧
甚至奴隶。但当他们面对佛
他们以自身弱小的身躯
承担了建造佛国的重任
他们用最平凡的原料:泥土、水
稻草、木材、蓝矾、朱砂、铜绿……
塑造了佛的形体
如今他们已经变为尘土
枯骨比沙粒更为细小
在他们建造的千万尊塑像中
没有一张可以辨认出他们的脸
甚至在浩瀚如烟的经卷中
也难觅他们的踪迹
无需任何纪念碑。这些无名的大师们
早已用自己的笔和刀
把自己的名字
刻在了神的衣襟上
那些僧侣们,用细小的刀笔
在贝叶纸上一遍遍抄写经卷
语言的炼金士、精神的守护者
诗人们,在词语之中探险

佛啊,你在宣扬什么?
你又在坚守什么?
当僧人们把一卷卷佛经
封进藏经洞,他们是否预知
在若干年后,一阵风
吹倒佛前的明灯就可以使之全部焚毁
或者一只老鼠通过蚕食
来满足它们啮齿疯长的欲望
那些佛经、天文、历法、
历史、地理、方志、图经、医书、
民俗、名籍、账册、诗文、辞曲、
方言、游记、杂写、习书
那些汉文、吐蕃文、回鹘文、西夏文、
蒙古文、粟特文、突厥文、于阗文、
梵文、吐火罗文、希伯来文的典籍
饱含佛的智慧,浸透人的心血
无知的人们啊,在你们眼里
却只是毫无价值,弃如敝履
如黄沙般散落世界各地
佛祖啊,是谁以主人般的轻慢
亵渎了你的威仪?又是谁
以掠夺者的贪婪
窃取了你的荣光?
而对此,你却视而不见……

伦敦,1900,一个小偷
在大英博物馆叫卖他东方的窃获
巴黎,1908,一个强盗
在凡尔赛宫炫耀他惊世的“收藏”
施坦因、伯希和
橘瑞超、吉川小一郎、
鄂登堡、华尔纳……
探险家和奸商
汉学家或马贼
一个个空手而来,满载而归
用碎银或子弹
掠夺诸神的荣光

对于目睹的佛祖,一切皆有因果
对于沉睡的人们,一切似未发生
我们又怎能仅仅责怪
一个无知而虔诚的道士 ?
当诸神的背影远去
佛的印迹只剩下洞窟中的塑像
我们是否该将这仅留的圣物
公之于众,送给那些不属于
他们的人们?还是把它们
深埋沙底,与佛一同长眠?
美,是该隐藏,还是该传播?
如果我们将它隐藏
谁又能了解它的价值?而它
是否真的存在过?
而如果我们将它呈现在世人面前
接受人们的赞美或者批评
谁又能保证它不被人们奚落、
扭曲、掠夺、据为己有
如果神圣的福音需要传播四海
佛的精神需要通过这些法器
向人们启示
那么他愚昧的行为是否
通过一种背叛的方式
忠实践行了佛的旨意?
那么我们又该如何评价这个人
当佛窟前的道士塔如石头般沉默
坟墓上没有碑文,也找不到
任何后人的评述
我们该如何对待那个身形瘦小、
目光呆滞,而又希望恢复
神的荣光的卑微的灵魂?

一扇扇门关闭,一座座墙后退
一尊尊佛像转过脸去,投入到时光
太阳从我的头顶掠过
翻开我紧闭的双眼
把握的灵魂从生命中剥离
又还回。黄沙的故乡
神的家园、美的家园
千年前那一瞬间的梦想
在千年后被同样一抹夕阳实现
沙丘后的夕阳里
重新出现佛的灵光
瞬间是千年
千年是一瞬间
在这千年一瞬的时间里
生命像是一粒沙子
镶嵌在沙漠绵延的地毯上
如何在它露出地面的一瞬间
被佛光照亮
坚实而渺小的身躯,要在黑暗中
挣扎千年

我将继续前行,朝着更远的远方
谁能在生命中停留?
当我驻足凝视
这个瞬间已经滑向另一个瞬间
时间之流生生不息
生命之树常青
佛的声音召唤我们
向下一个地点进发
时空之门,请打开,迎接
这短暂而又永恒轮回的生命
佛的光辉指引我们
朝着那绝对的存在——
时间之外的时间
空间之外的空间
梦,之外的梦
(完)
2012年6月——2014年6月于甘肃兰州

注:本网发表的所有内容,均为原作者的观点。凡本网转载的文章、图片、音频、视频等文件资料,版权归版权所有人所有。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