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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耳自选诗十首

今日好诗

2021-04-07 08:12:42


张耳,北京人,在美国东西两岸生活了多年,是多部诗集的作者,包括近年台北秀威出版的《这还不是早晨》,《离你最近》,美国西风出版社(Zephyr Press) 的First Mountain。张耳也从事中英诗翻译,她翻译的美国诗人约翰•阿什伯瑞的作品曾在《一行》,《今天》,《诗歌岛》和《当代国际诗坛》上发表。她和美国作曲家合作的英文歌剧Moon in the Mirror和 Fiery Jade: Cai Yan近年在美国上演。



张耳自选诗十首


虎女

离开这里,在跳动中
摆下一张桌子。披虎皮
打手机,诗意落空
为年幼的后代找靠山
丛林伴侣
终身,或短程都行。

我们只剩下留言机:
空白或者沉默,是春天
拖泥带水的色情--
把残酷误认为浪漫
显然致命。设想的嫩刺能不能
就着毛毛雨磨成利爪?
隔墙咏经
八戒,十戒,唱法号
不听也听得见。他们走了
还有你,过路客除了离开
或者包进人肉包子
难有另外的可能。

讨论游戏机,再把头发剪得
像男孩,天足,或一对小脚
紧走,笑一笑
笑一笑让人新鲜。
浅浅画眉,之后
扑下火车。(那是另外一个故事)
你说为什么?安娜•卡列尼娜?
“妈妈你不聪明!”
希望你比我聪明,在这张
什么都可以写的白纸上
什么都不写。空白铺开
如沉默裸出犬齿
你让我无法回避。

显然,你已经。
还是红衬衫,还是不系扣
站在参加晚会的行列中
不讲话。我们总是不讲话
只有眼神和其他器官
交换位置。像这杯凉水
灌醉我,假装在今夜
相爱,露出本相,写下种种
明晨让我难为情的缠绵。
男人,女人
只要你不挑剔
总有一条姣好的尾巴。


失 落 的 情 人

所有的失落集合
这棵树,为什么不?
在我窗前花开花落
已经为这么多鸟作窝、休脚。
一只、两只即兴的母狗走过,或
尿上一泡,并成为孩子们
橄榄球的家门。

会有一个地方,一弯天空
让他们集合,远远注视
假装不动声色的我,或
乔装之后走上前要个火,预先
知道豆萁早已焚烬。梦
会轻吻额头,演一出惊魂的
历险,让你再次游不出
泛光的湖。或命令你
数清所有树叶。落下
不觉中,你们全部落下
豆荚,在手中爆裂,亲亲-
数不清的遗失变成我
醒来,面对此刻说不清的

白纸。



城铁

哪儿来的这么多人?年轻人?都是
独生子女?攀缘而上的各式建筑
幢幢叠幢幢,重重复重重
把北郊沿线的这个早晨隐秘地涂成紫色—
购买门槛,有轨交通,大容量公交
火山喷发式地人上人下,取消以前以后的
空隙,只有现在,只想现在,只为
现在,上班族沉默着,看窗外,看地板
也有人看报,看课本,玩游戏,随身听
消磨青春的铁杵,为了在将来连理的窗帘上
刺绣更新的楼群。 “前方到站
商场,燕莎”,点睛之后
这些披鳞的宇厦就会飞起来
在李素妍之后,也在嫦娥之后
依然让我很羡慕。“前方到站
公主坟,白云观”,神的后裔是我们
鬼的后裔呢?耗尽自己的灰烬
不在下车的行列中。除了站台上
那个姑娘的白连衣裙,看不见云
也没看见公主—
神肯定不在了。“前方到站
党校,五七干校”,积雪的台阶
“前方到站人民公社”,那些人
“前方到站碰头会”,难以落脚
“前方到站东方红”,当初的
“前方到站东交民巷”,黄昏闪耀
“前方到站八国联军”,不止一层胭脂
“前方到站颐和园”,只有
“前方到站永乐大典”,涂抹
“前方到站智化寺”,精华的精华
“前方到站五色土”,足足最早
“前方到站圜丘坛”,让着云彩
“前方到站玉兰酒”,不知道一个时间
“前方到站灯市”,词语枯萎
“前方到站邸报”,叫一声
“前方到站紫禁城”,我们不再说什么
“前方到站宋礼、泰宁侯、蔡信、杨青、蒯祥”
“前方到站大都萧墙”,开锁
“前方到站金中都”,甚至铁器
“前方到站南京”,重复的柱子
“前方到站蓟门”,依旧隔着山林
“前方到站幽州台”,独怆然而涕下
“前方到站居庸关”,是山
“前方到站蓟城,琉璃河”,黑暗中的镐,陶井
“前方到站夏家店”,根芽
“前方到站大东宫,燕丹”,温暖互相推委
“前方到站东胡林,北埝头”,鸟儿还在树上
“前方到站周口店”,撞击的火
“前方到站北京湾”

一小撮男女徒步,自带火种


十字路口

一道难题。不是红灯
就是红灯,总有解不开的
运行。困难的下午堵塞
等号这边,那边。你
隔着车流张望
满脸笑容推出整个下午
最明亮的分子。就暗下去
倒退的卡车发出警笛
将长方体的重量分解为
虚性投影。却很难
再化简成站在电线上
带翅膀的轻盈。还是空着好
没车的时候,十字路自成
坐标,不再像负罪的十字架
进而轻松地
想起那个不小心
让我们变成孩子的
下午



宝贝儿,没事儿

蓝天白云,这么多屋顶
窗户里讲不完的故事
别站在那里像木头
别留下东西,都带走
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用
没看见,没听见
眼睛红,耳朵掉在地上

草坪、游戏场,孩子们脱鞋
跳沙坑。蓝皮球一蹦一跳
听见通勤直升飞机
报告交通,走吧,自由
他们永远捕不住,以后
依然是日子
孤独和悲伤其实最宝贵
像脚踩的鞋子
你没感觉

弯腰,一千次弯腰
在纯粹的诱惑中诞生
别回头,锁在彼此的怀抱里
成双的份量,压下来
碎了,什么都没有
洗菜的时候唱只歌
这块地太湿了,拔不出脚
想扭就扭一扭,别在意

让容器空着,闻着自己的味
抱着孩子,什么过不来?
火车驶过时没鸣笛
气球和黏手的肥皂泡
都不是梦
“晚安”“晚安”,我夜夜对你说
“妈妈,妈妈
你看那只野兔逃走了”
宝贝儿,没事儿


CCTV

天那么冷。蟋蟀的长脚抖抖地颤动
从西边看抖抖,从东边看也抖抖
北边看抖抖,南边看抖抖
CCTV上看还抖抖。有没有道理不是

我们的问题。这个城市尘土那么厚
从西边看蒙蒙,从东边看也蒙蒙
北边看蒙蒙,南边看蒙蒙
CCTV上看还蒙蒙。一枚刺眼的钻石别针

插在灰色中山装上。那么多挖墙脚的
躲在城根下。从西边看心虚,从东边看也心虚
北边看心虚,南边看心虚
CCTV上看还心虚。德行不是叫卖人的

招牌。大珠小珠落算盘,商人妇
西边算急急,东边算也急急
北边算急急,南边算急急
CCTV上还急急。大米和自行车轮子

与烟花比美。地上的意思重于
天上的意思。西边掂重重,东边掂也重重
北边重重,南边重重
CCTV掂还重重。把窗户挪开也找不到

牢靠的口实。水立方仿制未来的梦:
西边蓝蓝,东边也蓝蓝
北边蓝蓝,南边蓝蓝
CCTV上更蓝蓝。上下一条喉舌

集体大观园。传花的鼓点那么紧凑
西边咚咚,东边也咚咚
北边咚咚,南边咚咚
CCTV上更咚咚。锵。



小时工

假如那是真的活儿,而不是一本书
在节气上卷起新鲜的落叶以及
这些突忽的细节末梢,充分的感情,行动
之处,多有夸大:搬石头、垒花砖、修挡雪围栏
也想挡住白尾鹿采叶觅食。昨天除草
改写病句,想当年随意翻过的小时
从洗衣机到烘干机,白米干饭炸里脊
打着算盘,多一块少一块,一小时多少钱?去吧
你要喜欢就给你买。再多洗几辆车
多教两门课的地方下赌。这样那样的事
卷着走,这里的人早已倒咏如流,掌灯时分
孩子们还在院子里听那胡琴唱戏,企图在海棠树下
寻找生活的意义?小笤帚,塑料桶
鸡毛掸子,抹灰布。弯腰的人,妄想的人
做梦的人,何时何地的海棠果
在黄昏中比比划划,向我们提示
天边柔和的金星
刚刚升起—
时间用完了
台阶扫干净了
入秋的蚊子及时醒来
赶在大人之前把孩子们从故事里唤醒:
喝一杯吧,这一天的血汗钱不易得。一声高
一声低,仿佛邻居新买的钢琴正在调音。
不是一个调,没有一个调。


梦。胡须虎

折枝,折桂
是一个意思吗?夏末的浓绿把
此刻染得意味深长。却再也想不出
下一刻的模样。不知情的臂、胸、腰
是否有能力挽欧洲
移民大潮?
红海,地中海,爱琴海
圣贤人除了说话喝水
会不会陪伴我们匍匐雪域,在杨树或
杨树僵死的寄生叶下脸色逐渐
红润,零碎晶亮如野百合的浆果?折下
什么在手里? 金银花吗?
又叫忍冬藤,那金红
微毒的果子内涵什么?
我们的孩子吗?

他们的命运牵扯所有这些
盆盆罐罐,以及那边
那么多人和事物,却与我
这个母亲无关。此刻秋风
随水漂来。猜不定蜂鸟点点头
替你做出哪个更重要的决定
仅比青蛙背纹凸起了
一条胖鱼(?)还是它掷下令箭
投下荷花,纸老虎
抖动金色虎须。圣贤发言

他们发明了字母和定义,再次告诉你
句子不是这样写的。电影
更不可以这样拍。当你转过身
水里已经安静下来
水下胡同四合院。南河沿垂头
柳树比冻土下青蛙,比壁虎
比西北风比冲锋号角
吹响纸糊的风筝。比红蜻蜓

杨柳轻扬雪域。我们原来
手里竟是在折柳!准备大移民!
去哪里?队伍里人面耸动
而你的血氧悲催,正止不住
从我眼里点点滑落
渐微



你心里的歌过季了

决心之后
革命继续落下地平线,没有边儿
一张照片也没有。许多树黄昏时分
模糊摇摆,曲线晃动
许多人由此被拖进
学习班,或鼓励
旅行世界。心累了,脚累了
快掉了,快到了
那个大字舞蹈
肯定还在街上反复彩排
却听不见地球和太阳竞走的
劳作号子。要不让颜色飞回
空空的靶心吧,由你选择
红的,蓝的,绿的?
这么说来
灵魂和希望所需
甚少。这里我们能够挽救的
唯有这杯水,还有水面
永不下沉的桃木。避邪。

决心之后把枪还给老张
的媳妇。白水茫茫,煮海的时候
宜于唱新歌。烈火熊熊,你
扇着扇着,挥霍生命,脸
不小心也落进海里,哭着嚷着
要媳妇。多好的媳妇也都
累翻了——
三十年背上一打婴儿,像忍冬藤
入夜后扭曲着不出声地盛开。敌人的敌人
都出生了,我们还在同一个梦想
里面沉睡,等待天使
或者龙女把我们拉入
一个由死神注册的学习小组。

决心无论自尽,还是意外还是
疾病还是战争,虽然没有寿终
却在不知情时芳馨如忍冬藤上
金花和银花
端正地并排躺好
在你黑白色素描里复生。


风凉了,在海上

摇晃。走出风媒的疫情
才知道茶杯里的水
有多深。怀疑的小艇体验
风和雨的精神,帆
却不曾拥有属于自己的
混纺棉布,当然隔水层依然
旗帜般坚持红色吉庆的
节日,在爱与记忆之上
先烧成火再烧成
灰。原来,窗外面碰撞的巨响
并不是电钻在深挖洞,以创造新的
存储可能,因为风吹过街旁
巨型钢管和塑胶管
都已经空出铲车金属手臂
有力的弧度。停工了,空洞依然
抱牢土地的下体。无人的空街
深深通向显微镜下的颗粒。你说,

句子不是这样写的。牛奶不可能这样
翻出硕大的白浪。楼上邻居又在
健身跑楼梯。蜂蜜也规矩地
住进贴了明示标签的
蜂房。茶喝完自己
杯子也空了。还是不加
柠檬,不加逗点,或者另外的表情
符号。那就更空、更未到位,像肺叶与
支气管缠绕,像用过的口罩与恐惧缠绕
到位,像所有日子干燥
从而安静,像你的鼻血涌出窗棂
却仍然坚持亲自操控旗语的
疫海航行。唇缘眼缘鼻缘,风吹起
细小水滴、泡沫,以及
并不知道海深的
最后的鸟群。



      (编辑:张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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