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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家坪自选诗十首

今日好诗

2021-05-25 08:10:17



陈家坪,诗人、纪录片导演。现居北京。



陈家坪自选诗十首


小狗和三弟

我的腿曾狠狠地踢过一只小狗,
当它休克时我心里充满了内疚。
我想起小狗在追着我疯狂吼叫,
我的恐惧感一下子得到了释放。

我的手曾狠狠地打过三弟的后背,
三弟被击倒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我们在一起是玩追人的游戏,
最后暴力显露出了它的原形。

我的腿和我的手告诫我,
我曾经是一个野蛮的人。
我把这野蛮写进了诗中,
希望能得到诗神的规训。

我的腿变成了一只小狗,
手也从三弟的后背缩回。
当我被生活狠狠地踢打,
小狗和三弟却给我安慰。


柔软

如今我怎样去探望被拆迁的房屋?
窗户停留在空中,像月亮已经消失,
土墙化作泥,密密麻麻地长满杂草。
依然有歌声,从某一个房间里传出,
可感受到房间里原有的陈设?
散居的亲人又聚集在了一起,
弟弟在房屋边上种下一棵杏树,
春天在它的枝头上开出了花朵,
夏天的叶子一直到秋天才掉落。
冬天,我们离开了房屋与果树,
有一些东西,并未被及时带走,
似乎再也不会失而复得。
一排晾在屋外的青菜,会发酸,
燕子北方飞来没了扎窝的屋檐,
炊烟若返回将听到鞭炮的响声。
 
亲爱的妻子我带你回家,
不是要来看这一片废墟,
它不美,不是我的描述。
雨下个不停,我们不可久留,
回到车上,万物连成了一片。
小时候我赤着脚上学,
摔脏了衣裳回家换洗。
为什么我会放声哭泣?
刚刚来还是永久离开?
请听我无法说出的原由,
并理解我一路上的沉默。

一个无家可归的人,
站在这一片空地上,
人类的迁徙故事是不是太过明了?
房屋虽然不是最坚固的建筑,
而人的心,已是无比的柔软。




今天

今天阳光照在我身上,
明天我就去寻找阳光。
今天我碰翻了茶杯,打开书,
今天我有罪,哪儿也不能去。
今天我是一名假囚徒,
假囚徒说:今天最假。
我想起曾经那样的去生活,
就觉得傻,还不如这样好。
我想起不用找零钱,
就有花不完的感觉,
就获得大方的美名。
如果我不是人,像有的人说的那样,
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那样的去说我?
如果看见我不是人,你会相信吗?
只在今天,我才肯接受别人指责!
人人每天都有一大堆事情要做,
只能想象别人对我有多么不满。
哎!今天——我活得并不轻松,
我愿意干粗活,忍受耻辱,
接受自己莫明其妙的追问。


广场僵尸舞

早晨,我的爱人睡在床上窗外的歌声将她吵醒,
夜里,我们散步穿过所有小区的广场,
我们走呀走,有的人走进了长长的人群,
他们抬腿举步,双手摇摆,
幕色中只见黑色的人影,在大地上晃动。
这是我们生活中带有歌声的河流,
小贩的吆喝声,房屋的倒塌声如同波涛,
小孩子也在这旋窝中玩耍成长,
警车刺耳的尖叫声麻痹了所有人的神经。
我对爱人说,咱们离开这儿去别的地方吧,
我们去开垦一片荒地,挖一口水塘,
爱人问那儿有虫子吗?它们肆意飞舞,
把人从梦中惊醒,不知身处何方!
每天,我们都无可奈何地看着人们跳舞,
他们排着长队,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他们真的是从坟墓中爬出来的僵尸吗?
他们在这儿始终练习起步,但从未出发。


街灯

暮色在雕刻街灯,经过上一个世纪的美食街。
那时,饥饿还闪着太阳的光,
我仍在乡村彷徨,倾听远方的召唤,
幻想的未来是人的倒影。
今天,车辆绕着大街奔跑,
在落日与地平线之间,人们闭上了眼睛,
我知道,有一个真理在沉睡中把我模仿,
当我醒来,只有黎明在微笑。
我经过的,仿佛是一场遗忘,
在你的叫声中获取了从前的名字。
我突然想哭,像早己记不清第一次那样,
肯定世界在我离开以后会回过头来打量。
而此刻,繁星己布满苍穹,
再也无法置身旷野的宁静,
永不能理解时代对于一个人的安排,
因为我的生活并不是一个人的生活。


荷尔德林

没有人住在德国的天空吗?
不,诗人本身就是一个天空,
同时,他也是一片云,
把词语化作了风雨,
不在泥土中停留,
就置身于崇高的宇宙。
没有人是真正的自然之子,
没有人能够回到自己的故乡,
人们只是学习哲学和宗教,
撷取一些片断之思。
他不知道世俗为何,
永远像孩子一样天真,
上帝亲临这样的天使,
让他说出了人间的秘密。
在大孩子和小孩子的经历中,
他依赖于一位夫人的母爱,
因此失去了最后体面的生活。
个人流亡时自己就是暴君,
也不知道他遇到了多少蛮荒之地,
像有罪的人受到饥饿的催促,
十分接近一个陌生人的描述。
曾经的智者就在身边,
他被自我的世界所阻隔,
终身成为路人。
曾经的导师在他身上重新看见了自己,
这种惊讶像一位父亲,
始终要为儿子的安身立命着想。
他不需要任何人为他负责,
因为有神驻扎在心中,
说出了没有自我的话语,
像一部诗学的故事,
令后人着迷。
多次回到两个老女人的怀抱,
但他已经疯了,
体会到世界对他的活埋,
使他的后半生更加沉默,
对任何人都充满了敬重。
早年高亢的声调写成了诗歌,
后来内心的呢喃有那么几句,
直到生命的最后也是诗。
没有人能够被世纪所埋葬,
没有人能够被真心地遗忘,
两个疯子通过什么得以相遇,
一个因为那么健康,
一个确实早已不存在,
而存在,是一门学问,
让人分辨出酒神与日神。
当疯子成为了一个伟大的诗人,
这种思想让另一个伟大的人也疯了。




我是一名信访办的官员

我也是人——但不是你们的敌人。
你们说出的话语消磨着我的良知,
你们倾述冤情成为我日常的视听。
在真相与公正之间,我被迫保持着沉默,
我要体恤你们的弱小,平息你们的怒火,
请别让我感动,只有理智才能解决问题。
你讲的虽是事实,我说的却是政策,
这之间的矛盾——我们不要去争吵!
早晨,当我穿过长长的巷道把一扇窗打开,
阳光在高墙之外,移动着你们排列的身影。
在这个世界上每天到底要发生多少不平事,
有多少故事多少故事通过我——达到正义?
我不是制度的设计者,而是被制度所设计,
这个制度是否畅通,已经无人来作出保证。
我只是一个关节,在你们和政府之间,
我过着麻木的生活我的表情没有脸色。
但我也是人——有爱人、孩子和朋友,
在同一个国度我们受限于相同的体制。
下班后脱去工作装,角色并非一成不变,
你替我遭遇了一切,我怎能不向上申述。


沉默颂

不会武功的城管,大街上摇晃着脑袋,
伸出的手指头,变成了数十张人民币,
今天,有一部宪法在城市上空颁布,
从此底层从业者,可以合法地失业。

卖西瓜的小贩,扔掉手里的秤和刀,
载瓜的车捐献给政府最贫穷的部门,
双脚跨进大学院校,在图书馆钻研学问,
难得书里的革命,让这个世界如此太平。

被赶出教室的学生成为一个个流浪汉,
日出与日落,他们明白了简单的常识,
社会变革必须要让每个人都是穷光蛋,
否则公平,就找不到一个合理的起点。

地铁口终于被堵死,马路被戒严,
行人原地不动,空气充满了病毒,
战火被牢牢地固定在第二次世界大战,
发展经济,人们就忘了生与死的问题。

贪官自由,把钱变成女人和孩子,
把美国变成乐园、小金库和天堂,
把自己变成裸官,准备随时潜逃,
挖空自己的国家,好像一只硕鼠。

真正的老鼠满大街奔跑,不避警察,
人是最不可怕的动物,真实的世界
唯有空虚,人们开始虚拟太空宇宙,
准备把地球,像扔垃圾场一样扔掉。

寒流袭击城市,冻结护城河,
路面结满冰块没有任何运输,
城市像一个被断了奶的婴儿,
所有人经历着一个共同的恶梦。

阳光是仁慈的君主,春天是它的美名,
自然,是指它那无边无际的恩泽,
城管像摔倒在地上爬起来的小丑,
我们观赏到人间,这丑恶的心灵。

人,万物,无比澄明,含着光辉,
各在其位,各肩其职,守护边界,
相映成趣,遵循着善的律法,
默念那些天光中消失的影像。


雨伞赋

通过大地上的事物看见天空,
小时候,我在流水里玩弄它。
下雨了,泥地积满一汪汪水,
划过软泥,从高处流向低处。
很深的脚印,飘着一朵白云,
水牛的脚印,水被分成两半。
背鸡赶集,身影飘在水面上,
猪蹄一串串像冬盛开的雨伞。
细雨,流水,绕过屋檐,
向梯田流去,漫过水渠。
洪水泛滥从山沟往上涌,
堂屋扫把浮起翻过门坎。
流水两个字,想起好些情景,
如同往事,吞噬了我的故乡。

我生在这儿,黄昏转过垃圾场,
天空的云彩把城市的楼房涂红,
散落的城郊,远离了市中心。
秋天已经来临,秋雨淋湿路面,
水四处泛起光点,流浪猫一样,
转动的眼睛充满了惊恐。
我有家一一就不会迷失,
我听见有人在喃喃细语一一雨,
原来他是在阅读书里面的故事。
雨越下越大,我从书店走出来,
那些迅速汇聚的水流令人激动,
对于陌生人老板递上一把雨伞。
而我愿意享受雨水带来的冰凉,
愿意接受,大自然流下的眼泪,
它们在我身上形成流水的沟渠。

人群啊,水流啊,涛涛史诗乎,
车,船,飞机,亦是人的肉体,
草,木,字画,召唤人的灵魂,
一种另外的力量,把一切推动。
在激流中矗立的明珠和岛屿,
在人海里高呼的英雄和先知,
桥与门,随思想经过,穿越,
年轻生命在不同的路上交集。
命运者,经历着生命的流逝,
出现一大片空白,一个间断,
一粒不可见的,悬浮的微尘,
风,已经成为它的力量。
一个人常常在大街上彷徨,
举伞步入匆匆行走的人流,
左顾右盼,彼此默默静候,
可有信守的和平,与繁荣。


法典

——谁来到北方以北,
接受阳光与法典审判?
是什么把我纠结在那些自古以来的地平线上,
使我和我的国度处于禁闭。
那君王出没的疆土,
到处是受难的形象,
无名者留下了衣冠。
女人们还在生产,
罪人,永不没落。
尸体化作鲜泥,
圣言变成金子,
——不予出售。

洲上采桑,
唱出爱情思想。
精灵人步入汩罗河,
忠魂天地一闪:
诗经,楚辞。
我看见一条士的河流,
他们掠过农业文明山丘,
拔出宝剑,丈量须眉,
分不清蜀道难,
还是纤夫吟;
空中水,
千江月。

多少美我曾领略,
活在心中的祖先,
我,还不曾歌唱。 
我是你们最刚毅的孩子,
与你们同行在无尽山谷。
你们向着死亡的光,
而我被裹挟进生的海洋。
黑暗是一位巨人,
在传递伟大真理,
它找到火的赤子,
披上燃烧的血衣。

我呼唤为我而生的主,
哦,我的眼睛,师傅指点,
何以还不显身,当着旧人面,
挂上一轮满月,
为我千古,照明来路。
众神暗淡你闪亮如初,
青灯是谁的灵魂,
摇过的夜晚埋葬。
谁在我最伤心时嫉恨,
我就飞起来悲痛。
若我是我,永远
——不会是你。

我知道犯下的过错,
接近无名,
哦,诗神!你对我有失偏颇,
众兄弟,大家族,
如银河一星,并不威猛,
只好奇事物生长,
包括万能的权力。
有人乞求在旧制度上长出新枝,
兄弟他摇头而去,
——独坐囚室,
像一束光,我是从那儿
投过来的身影。

和暴君一样暴怒的暴民,
没有谁有单独的管辖权。

耻辱让所有体面人失语,
审判往往是一对一进行,
有一部,适合一个人的法典。
犹如自己的父亲和母亲,
一路上——充满了教导。

所有的教导都是在补救,
仿佛出生就是一个缺陷。
这一次,没有人再想改正错误,
简单而直接:对,意味着无法生存。
命没了,万物失去度,
老子,知道该怎么办?
弱者在大地上如蚁蝼,
自己也是搬动的食物,
把自己搬到另一个地方,
另一个地方也再次搬离。

一个被抛弃的事物,
一个生命的恐怖现象,
——自己接住, 
向人类法庭呈上鲜血。
每个生命都是一个案例,
审判者是缺席的,
证人若眼瞎耳聋。
——公义站起来,
法庭成了英雄的舞台,
释放全部拘禁的灵魂。
——诗人来拥抱,
渐渐冷却的温度。

平原。彼此手牵着手行走。
不朽。纵横交错的柏杨树。
冷,深入骨头的针,
不能长久停在那儿,
是不是一种遗憾?只有伟人,
才永远立在大地上,告诉世界的完整性。
阳光敲碎上天的手,
——给出一座天秤:
二元律,悖论,自然法,形而上学,理想国,三位一体,
庄稼汉和乞丐,一张床和一张嘴,诱惑,
英雄也争执起来,任何
行为都是征兆,包括为祖坟祀奠。
一千枝香烛布满大地:光的,光的,口和眼,
翻出事物千层面,
——人性来把持。
留言里一丝痕迹,
祼露人头,应验的,
不属于这一个时刻。


       (编辑:张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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