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文明史

峨冠博带，白衣如雪，铜鼎沸滚，金匕银箸
谈笑间，刀锋依次划过羔羊的温顺，公牛的沉默

一把刀，在丝绸上擦拭

它身上的雕纹和闪光

比主人的微笑更优雅

二、野火

荒原上万物生长，荒原上万物死亡
凛冽的风，凛冽的火
凄厉的大叫
一鞠躬、二鞠躬、三鞠躬
——风火有燎原之心，草木无葬身之所

三、处决

笔尖刺穿纸页，刀锋切开喉管
快门在失血的黄昏，收割最后一丝呼吸

悲壮与热血是两个精巧的棺椁

装殓了

人类黑色的耻骨

四、风语者

在涅槃之前，火种会自证永恒 
未完成的荒原上 
每一次摇曳 ，都是风语
所谓燃烧，能否再重复一次

五、一首诗或一个人的死亡

说失望让他窒息，说绝望使它化成灰烬
不，真正的寂灭 
是炉膛里没有火

——既没有失望的余温 
也没有绝望的心跳

暮春贴

梨花孕雪
白兰裂帛，暗香为光续命
袒腹者拾捡烛影
或学古人秉烛读香
浮游于山水册页
苔痕漫过石阶
青瓷盏盛满前朝细雨
芭蕉的卷轴寄往扬州
古人纵情，穷途亦可拓入碑文
而我只能在书山拾砾
采薇于魏晋之墟
用一击回车
遥揖唐宋     
——2023.4.6  稿；2025.3.19  改

在资江码头再一次看大江东去

大江撞碎十万座青山
铁翅裁开积雨的云层
我躬身，接住
所有跌落的黄昏

星河旋转
浪花是卷刃的刀锋
凿穿崖岩古老的裂纹
此刻的轰鸣是十万座寺庙崩塌的回声
——谁在逆流中举起沙漏
质问刹那永恒?
——2024·7 稿；2025.7.16  改

贵州行记（十一选六）

二、夜宿玉屏镇
这是夜郎，这是古国
整条街凝固着
莽古时代的灵韵

镇守往事的王者，口吐密言
将武士与歌女
从石栏与木图的纹理中
如流水般唤了出来
白马银鞍，金戈映带
插羽的勇士吹响牛角
万筒苞谷酒，在竹节叠起的
梯田里流淌
人群从四面八方涌来
环绕夔鼓，旋转
此刻，酒是水，酒也是火

铁打的汉子，在水火间淬炼、柔软

依阿莎，依阿莎——
银饰闪烁，花帕轻扬
青蓝布衣裹不住的笑靥
是击中他之前，最后一道
温柔的伏笔
——2023.8.10

三、致书小七孔

一座山，是一副幻川
一滴水，便是一个世界
无数滴水，在百转千回里
一次次蜕身，魔变

是蝴蝶坠落的鳞羽
是神明凝固的泪滴
是封存了光阴的琥珀
是星辰，在此地碎后的残核

被浅山、被断崖、被孔桥
被一叶迟归的扁舟
反复地，推送到我眼前

山深一寸，雾便浓一重
桂花香气又厚了一层
尘世，于是再退后几分

我如此爱你
爱你的欢快、澄净与迟疑
爱你这面
映照万物的、遗世的深渊
——2023.8.13

四、独坐青龙洞

车停大河关
我弃车，如卸尘寰
独坐半壁青空

山，兀自青青，凭空而来
水，兀自悠悠，不问何往

仰首，仙佛低眉
垂目，舟车往来
香火在缭绕
潮声在回旋

恍惚山是旧识
恍惚水如初见

檐角那只千年旧鹤
不知被谁，放回了
云水间
——2023.8.17

五、停雨半山居

画，悬于半山
几笔淡墨，勾出
凉亭、矮凳与木檐

你见云起，听花开
风来时卷帘
看雨雾漫入这
纸墨的江山

待雨住，有人拾级
一步一阶，素衣生烟
石阶上，步步
浮起青莲

而今山水卧在窗前
日月歇于窗后
画框仍静默如初
只是那人
已随最后一缕雨声
走远
——2023.8.19

七、叠书花果街

楼群，是叠放的书册
摊开的纸页
在每一个晨昏倒转

蜂巢，被暮色点亮
每扇窗，浮起烫金的姓氏
这盛装人烟的峡谷
在夕照里轻轻翻身

所谓人间
是无数名姓被晚风卷起
散作微光与絮语

它们浸染星辉
吞咽烟火
如同渴雨的新禾
在躁动中
积攒拔节的力气

直到四十万人，一同
翻动
新的黎明
——2025.10.3

十、听瀑黄果树

自星群漫步的云端
坠向喀斯特岩床
白水河在断崖
将万匹素帛霎时撕开
它们比织机更懂
什么是沉默的献祭

当落日斜穿水帘
漫天碎银开始重新铸炼
那纵身不是坠跌
是奔流不止的时光
勒令岩石歌唱

犀牛潭终日盛接
天与地互赠的信物
万亿吨星光的碎屑
在此达成
永恒的契约

世人望见虹，过客听见雷
而我看见众水悬垂
将太古的浩荡
放逐万里
——2025.10.5

病中手记（五选三）

一

救护车飞驰
绿光在监护仪游弋
妻用细颤的指尖
拆解我蜷成绳结的疼痛

当 ICU 的门终于开启
积蓄三昼夜的泪水
比春风更早抵达
清洗我眉间荒芜
与满身铁锈

夜在呼吸机节拍中起伏
每声呻吟都让你绷紧
——像一只母豹
瞳孔燃着幽蓝星火

那具蜷在床沿的瘦小身形
是张满的软弓
也是初生的春藤

当寒潮仍在血脉里奔袭
你已把整个春天
抱进我冰封的疆域
——2025.10.16

二

我的父亲，曾是唐山废墟上的一名老兵
他的沉默，能勒令灾难
退后三尺。也曾用整夜的警觉
在风中，钉紧摇晃的帐篷

如今，在病房的白色寂静里
他把自己睡成另一道掩体
蜷缩的卧姿，仍是一头
休憩的猛虎，环抱它的山谷

而病床上的我，像被它气息
焐热的幼兽，连最细微的颤栗
都逐一抚平。他的鼾声
是另一支接防的队伍，正为我
守住，彻夜的宁静
——2025.10.20

五

众生皆有隐痛
当雪悬在半空
清白也是
无从辩驳的罪名

病痛来临
我视作前世的契约
每一次好转
都是天地偶现的善意
但冬日终究藏着小礼物
——阳光继续分着糖果
山水凝在淡墨里
梅枝在风中数着花期
而现在，我把自己想象为
那只穿越薄雾的白鹤
从窗台到云朵
翅尖掠过所有波折
慢慢落向
那片渐渐明亮的
水墨
——2025.11.20

春天的暗语

时针还在冻土间问讯
邮筒的青色锈迹里
堆满了未曾拆封的绿
而风的手指
已经让雪学会如何转身，谢幕
春联的墨渍，渐渐漫游成蝌蚪
黑色尾鳍轻轻搅动
它把檐下的冰棱磨成春光的起点时
枝头的梅花全部开始发烫

那只邮筒仍然保持着旧时姿势
——它在等待命中的某个信件
说出那句
逃，桃之夭夭的接头暗语
——2025.2.8

松烟入梦

读书，习字
甲骨的裂缝里，露出
艺术和哲学的孢子
春秋温养，汉风吹拂
飞白掠影处
惊鸿点破千年的雪
帛书延绵的一条条长河
涌动
卫夫人指尖的沉沙遗墨

鹅池，流觞
高山流水间
龙蛇飞舞

这是我的烂柯山
我头枕日月
樵斧锈在砚池边

一缕琴声入梦
一只只墨蝶起飞
一双双蝴蝶解构重组
落成我掌纹间的新造字
——2025.2.18

惊蛰

龙鳞漫过山岗
有人在云层磨刀
第一道雷刃劈下
惊落燕子的旧巢
第二道雷刃劈下
雨水在枝头淬火
大地深处的骨节
缓慢裂开

沉睡的犁铧
听见回音
所有蛰伏的动词
准备拔节

河流开始占卜
桃花的汛期
而风已经掠过原野
拾捡绿色的鳞片

一粒火种
穿透大地暮色
——2025.3.1

芸苔贴

云层放下一匹被风抚平的绸锻
碎金在绸面游弋
蜂翅用震颤的尾音
勾描动词的春天

我们以足尖丈量花期
花苞绽裂时，光粒簌簌坠落
每束锋芒都是黄金的簪钿

春风在流水之上弹奏琴弦
四十年，它将我的影子
漂出白发
而花田正集体退潮——
金黄的马匹啃食自身倒影
蹄印之下，帝王的衮袍
正一层层褪色

落日西垂
最后的金黄离开茎秆
我们俯身拾捡自己
——
不过是向光阴赊来的薄壳
归还时，指缝仍漏出细碎的金砂
——2025.3.2

倒春寒

二月用碎玻璃割裂季节
穿衣——减衣——减衣——
加衣，这个春天
我看见
草木像溃败的散兵
水银柱在反复勒紧的绳索中
暴毙

玻璃上挤满了倒放的鸟鸣
那群用尾羽蘸墨
伪造春联的灰喜鹊
北风反扑时以倒悬的姿势
送达警讯
越冬的蚯蚓刚和冻土签署完和平协议
又被一声惊雷推回厚土深处
新芽在落日中收缴
光的起义
那枝英雄的桃花
被枭首在胜利前夜

我唾弃这个春天
如同唾弃屏幕里那些反复无常的消息
今天才把刀剑埋进柳絮
明天就让弹片在杏花里复辟
——2025.3.3

观画

溪水穿山而过
颜色在砚池里沉淀
石上褪色的瘦金体
被涟漪一横一竖重临
它们，替前人续写未竞的旧句

洗笔的墨漫过堤岸
柳色返青，桃花的红晕
比别处深了许多
每一首路过的风，都在扬起汉唐的衣襟

此时，一定有人在山顶哦吟
每一句，都会有一只白鹤飞起
白鹤掠过时，云层裂开一道朱批
河山对峙，溪水不断折解自己
像今生，像来世，无限循环中的一纸约定
——2025.3.26

云林寺

梵声晚唱
半山亭勾勒淡蓝青檐
木檐角挑起的，不是风
是半卷未干的水墨

你数山雾：一层、两层
意兴阑珊时
空山突然掏出溪声
打湿了画中人的芒鞋

山影悬垂
窗格漏下月光
尘世退潮的石阶上
我拾到你遁迹时迟疑的漩涡
——2025.4.5

醉春光

铜环轻叩
桃花抖落三两点胭脂
锦鲤衔走我衣角的醉意

其实群山早醉成青黛
春水在柔软里微醺
眼波溺入臂弯的倒影
桃花借画壁浅红续杯
大地犁开三千亩金黄

该翻开发黄的书页了

邀前朝那位簪花人

琥珀杯中浮着旧时月光

琴弦说着比柳絮更轻的谎言

山河在醉意里舒展
春光正策马撞破人间
举杯时，谁把千钟月色
浇进插花的青瓷瓶
——2025.4.26

雨燕

乌云把天空压成铁砧
雷在云层中磨镰
所有翅膀都退回巢穴
你翻飞，削开雨幕

没有誓师，只有俯冲的抛物线
把闪电拧成弓弦上的箭
你引颈将箭镞对准深渊
每一次振翅都是淬火的过程
雨珠在翼尖炸出
反叛的火星

这一刻天地倒悬
你用倒飞的姿势书写宣言
当雷鼓在胸腔擂响
所有下坠的雨都被
劈成两半
一半是命运的镣铐
一半是你
衔着的
闪电
——2025.5.25

荷塘月色

十人散坐荷塘
就清光磨出淡墨
最瘦那位蘸水写字
涟漪漾开：浮生如舸

卖字的典尽长衫
换松烟半两、云蓝一卷
醉汉用掌心描摹山河
有人醒来揉皱残谱

待斗柄低垂
有人抱琴睡在柳下
琴弦在星露中慢慢涨潮

一篙点破水月，残稿纷然散尽
十方砚台映着同一种空无

散场时清算天河旧债
欠东风一首歌
欠梅花三页诗
空塘浮起十颗
未署名的水珠
——2025.5.29

大河帖

奔涌是它示人的铠甲 
而真正的倦意 
只有在入海前才肯卸下 

干裂的河床、浅淡的刻痕 
都是写给大地的自白书 

渔火在旧埠头咳嗽 
每当橹声摇醒水底的月光 
整个夜晚就泛起皱纹 

那并非命定的渡口 
半生浮沉 
不是意外，或许 
也并非终章—— 
我抱着自己的锈锚赶路 
从上游到入海口 
一生都在与沙砾谈判 
一生总被暗礁 
突然截断
——2025.7.31

松涛引

午后，院墙拢住
一片奔涌的绿浪

借我一段松枝作禅杖，探入
困囿时间的深处
掀翻整座松林的酒瓮，泼出
万年封存的琥珀香
敕令松针为星斗，重排
聚义的天象
——我需要风声
凝作隐形的拳锋
在大江大河里
掀起狂潮

那些困囿的时辰，那些
鼓荡千钧雷鸣的袂袖
那些封存未冷长啸的
松脂琥珀
就沉入这里吧，沉入
十万青松的甲胄，沉入
奔涌绿浪的经脉，沉入
星斗排布的穹庐

松涛卷过十万青松的阵列 
在深谷回响的声韵里 
填满山河未齐的
缺口
——2025.8.3

白露之歌

鸿雁来，玄鸟飞
它们各自飞向
命定的方向
我们为何还在仓皇地
追赶指针

已有人解开魏晋的衣襟
躺在山巅，听缶声
从星群坠落
像祖先
敲响龟甲的钝响——

“譬如朝露”啊
无非是暂住的寓言
且做江湖的浪子
向群山赊一壶烈酒
人间闲事
且置于轻波之上
不妨碍一叶孤舟
兀自横渡苍茫
——2025.9.7

马家村的秋日清晨


此时，天地轻得像一声耳语

羊群俯身
田野也有它的谦逊
在坡梯上铺一层薄薄的绿意

雾中经过，白鹭
是云朵失手遗落的词语：
静立，或者飞起
都是光阴温柔的偏旁

我们怀抱相似的静默
像三两逗点，缓缓沉入
正被秋天翻译的
澄明
——2025.9.15

故居之间
——过曾国藩与蔡和森旧居

从荷叶镇到井字镇
车行十分钟，县志上
墨迹未干，朝代已翻过一页

八十年，不过是
历史合眼又睁开的瞬间

青砖与火痕，在各自的巷道
延长着未竟的争辩

一个，以纲常捻线，缝补倾颓的梁木
一个，以星火淬锋，劈开锈蚀的门环

若在忘川的渡口相逢
他们是隔水无言，相互揖别
还是将那片苍茫
移至云外棋枰，对坐到
月落星沉
——2025.9.29

十三日雨霁，懒躺戏作

窗幔低垂，风雨初收，书籍泛潮
文字在纸上列队又溃散
且不论是汉，是晋，是唐，是宋
是风雨飘摇、人命如草芥的元末清初
我躺下，躺平，双腿伸开
被时间嫌弃，被枕头招安
懒翻，懒想，懒动，懒觉，像半方废印
像被雨水浸透，又被阳光收养的一片云

读诗，读史，读经，读村野俚曲
读顾准，也读顾诚
读哈耶克，也读勒庞
人世间多疾苦，书页里无浮尘
不必去想那山外山，人上人
反正风会替我，翻完所有的清晨和黄昏
——2025.4.13

两行字的一生

这里
的石头
埋着一个人
一个会呼吸的人
一个呼吸过雾霾与月光的人
一个被户籍簿剪去姓名的人
一个被荒草遗忘了时代的人
一个被讣告缩写成日期的人
两行模糊的数字
一个人的
一生
——2025.5.22

牙疼之夜

一颗智齿在暗夜密谋叛军
铜锤猛击城垣，巨斧劈砍城门
它们骑着冰河期的剑齿象
用长牙反复刺探我的墙根
每一下触碰
都让整个城池颤栗
戍卫的士兵彻底倒戈
矮人药剂师是迟到的援兵
在髓腔里彻夜搏杀至晨
那些远古生灵
仍盘踞齿冠的峭壁
企图在牙槽骨里
铸造格龙得之锤
——2025.6.5

黄兴铜像

你孤独地站在步行街中央

不，你站在
炮火与霓虹的中央
炮声的余烬，在左边飘散
右边涌来奶茶的香暖，霓虹的光澜
有人举起二维码，试图解锁
有人按下快门，将瞬间框定
而你，始终是青铜的缄默

你的声音早已溶入湘江不息的奔流，
化作江城不眠的钟响

铜像望着隔江的灯火
巨大的孤独里
停满后人的喧嚣
——2025.6.9

长安，歧路的开始

驿道蜿蜒如篆
三万里，已足够让马蹄
在史书里长出锈迹
有人在驿站前拆解来信
每一个字都沾着
不同时代的沙粒
记忆中的盛唐越来越淡
是什么在打磨时间
一曲霓裳过后
此刻，已没有山岳可以指认
只有沙丘隆起
每一粒尘埃都举着
半截旌旗
——2025.6.16

墙

一堵老墙，陷在荒草里
它身上，标语换过好几茬
仍然依稀可见——

一些话，曾经被人山人海高声朗诵过
另外一些，则在角落里继续沉默
……

草，越长越野
院子，越来越空
那些吵过、闹过、笑过、为标语较过真的人
都散了

只有它，还站在原地
像个忘了换岗的守夜人
替不再被人细读的时代
罚站
——2025.6.27

无从知晓

雨水滑落脚边，伞面低垂，这悬浮的孤岛
是拥抱，是距离，是彼此，是拥抱中的疏离，是盛开的孤独
像极了你曾用目光，默默追随

少年的裙角，中年的侧影

暮年回望的

那模糊却清晰的笑意

所有微光，所有未名的颤栗……

在一首诗里低徊，一封信里沉坠，一声“嗯”中湮熄
那些遗落在时光褶皱里的私语

你是否爱过，静默如深谷
或许，也有目光为你停留
宛如风轻触叶脉，你同样未曾惊觉

礁石守候潮汐，细雨渗入春枝
飞蛾在光焰里，烙下它最后的印记
这些熟稔的、寂静的燃烧
是投向虚无的炽热诗行
无人开启的绝笔
——2025.6.19 

寄思齐

药都，瓷青色的长空
千百种草木低语
它们沉溺于一味亘古的香
等待初至者辨出脉搏里清泠的新泉

这个穿香而来的女孩
粉笔轻点，叩开第一课的晨光
千百棵草木
一一解开旧袍，献出深藏的星芒

白术同频呼吸，当归随声翻卷
古老的药名苏醒于童声的律动之间
愿南风从此记取她布散的种子
多年后，长出天地间漫野的春天
——2025.8.31

影

跟随光
但他们说黑暗
也是光给的恩赐
墙这样沉默
台阶这样倾斜
连光也这样承认

他们教我折叠
在强光下融化自己
学不会的曲线
都被称作叛逆

而我选择离开
不给它任何
定义的
权力
——2025.11.23  

进食的悖论

瓷盘里，盛着：
一片麦田的焦渴，一朵蛋清的颤栗
那一截碧绿，是藤蔓绞架上
赦免下来的岑寂

为了确认“我在”，必须
让它们的“此在”，沦为“曾在”
这是饥饿颁发的律令
牙齿是终审的法官
食道执行流放
舌苔是冷静的书记员
它记录所有柔软变为无物的过程

咀嚼是一种缓慢的否定
否定阳光，否定雨水，否定一株植物
一件动物皮肉、脏器又或者其他什么生物
否定之否定后，我吞下
火焰炙热的肯定

胃袋里，各种元素会重建秩序
焦黑、纯白与碧绿
它们拆解自己的骨骼
重组为一声潮湿的叹息

我时常感到，被取消的那些“曾在”
正以菌群的姿态，在我的暗处重建疆土
它们会在午夜沿食道溯回
在喉头轻声叩问：
“现在，谁是谁的瓷盘？”

而明天，新的焦黑、纯白与碧绿
又将摆上桌面，光洁如同未曾写完的遗书
我仍将举起刀叉，姿态优雅
完成这日复一日的
消化，或者反刍。
——2025.11.25

致HY

树叶垂挂森林
你还能找到那片熟悉的叶子？
珍珠静卧于深海
一定有她不愿说出的理由
潮汐收走沙砾的印痕
谁还寻找，两双鞋子的旧迹？

不要触碰那根沉默多年的琴弦
它会惊醒秘藏的雷鸣
颤音里剥落旧日风雨
何必再问，颤抖为谁而生？

就此数着星群，筑起围墙
在夜色里练习遗忘

直到某天，我们重逢于薄雾的清晨
你对我微笑，我也报以微笑
只说：“早啊。”
再轻轻补一句：
“好！”
——2025.12.9

开会

必要的：空气、水
不可省略的：开会、学习
颜色分明的：蓝和白
难以逾越的：一条杠、两条杠，与麦穗花
之间的距离

思想在此统一，问题在此
归纳，像墨水归纳于
一份待签字的报告

我们集体坐下
整理出一片整齐的涟漪
通知下发，纸页翻开——
东岸的水认出了西岸的倒影
并在水下，校准了盐分的浓度
南坡的风听见北坡的回声
并在途中，修剪了声音的偏差

方案反复梳理，问题务必解决
水面维持着教科书一样
完美的弧度

我们，对所有圆满的会议
庄重的学习
以及所有按时出席的倒影
都保持充分敬意

像水致敬于
它自身透明的形状
——2025.12.13

铸剑

命运是火递给铁的
是铁递给玄石的
是石头递给水火抟弄之人的

齿骨沉入金红
喉腔震出铜音
苦痛是飞散的发焰
愤怒是向心的芒刺
白电在炉中游走
赤铁在砧上生长

汗与泪不断决堤
重新浇铸岸的轮廓

火在烧
铁在烧
人在烧
越敲越薄，越磨越亮
越洗越透

雷殛淬火，五行倒转
焚身千度：
不独为剑，亦为犁刃
为万里疆土上崩裂的图腾与面相
为一副铁骨嶙峋的
不死脊梁

终于，在淬火嘶声的尽头
所有回声突然静默
我看见我，我听见我——

一柄通红的我

突然，睁开了瞳孔

箭一样地
鸣啸
——2025.12.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