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序曲

她摆开水袖

桃红便跃上枝头

梨白漫过山脊

她舒展翠色

让田野铺开新绒

豆蔻在左，柳梢在右

都是春风里

初初招展的旗

她撒出云雀与早霞

天空忽然透明

她推涌人群穿过长街

城池在苏醒

（她能唤醒所有酣睡的

除了那颗

冬眠的心）

偶尔天边传来轻雷

那是她轻声说：

皇冠上旧迹已去

万物速速更衣

立春书

晨光里众神安静

借一枝春风给你写信

告诉你翅膀密布的天空

告诉你流水的额头

告诉你桃花就要贴出的红晕

这些，都是我们喜欢的

哦，这些还远远不够

还要在啼鸟恰恰的梦里

告诉我春风十里

与谁同舟

蝴蝶飞

如果必须找到一件物体

来比喻你

我应该想到巴山、蜀水

抱琴的书生用二十余年的风

弹奏的一场雨

以及艳阳下的兰芷、小马

红舞鞋和草席

一两只燕子在亭间调着皮

那个让我喜欢的人

至今陷在悔恨里

哦，说到此处已经多么地不合时宜

一句风语还在枝头旋转

那只蝴蝶，已经打马离开

春日曲

心头，南枝开遍

有斜斜的绝句

押着桃红梨白的韵脚

从一辑唐诗宋词里逸出

一朵云，就要从春山深处掉下来

痛了谁的元曲小调

两袖风烟，逍遥

牵谁的手

逃，桃之夭夭

春日庭院

恰好有风

我便把山搬到水边

让虹倚在花前，让花

开上月的边缘

月啊，绕过一整年的时间

斜靠着绿枝与藤蔓低语

像春天凝望池水时

那一抹淡淡的忧郁

她每次来时，其实

都留下了痕迹：

在卧石闲适的横姿里

在小池清浅的波纹里

她把睡着的秋千轻轻推起

递来花香，绕上你的鬓际

又停在我迟疑的指端

递来所有幸运、含笑的眼睛

递来整座庭院的歌声与光明

就让她独自生愁吧

就让她暗自妒忌

你看，那么多月亮

都藏进了柳荫

你只需将身子

再靠过来一点

再过来一点

去春日山中

乘一朵白云去山中

白云自有它美好的样子

而山静默在苍穹之下

歌声绕山而过

桃花又回到了枝头

木屋在阳光和雨露中

以不可见的速度慢慢朽坏

溪水边的青石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

它们，超然于我们之外

你无法加快或延迟

它们该有的速度

离尘世已足够遥远

负手走过的人

俯身拾下松针、山菇和落枝

缓缓而过的风啊

他的快乐，无人可知

他的自在，无需人懂

暮春贴

梨花孕雪

白兰裂帛，暗香为光续命

袒腹者拾捡烛影

或学古人秉烛读香

浮游于山水册页

苔痕漫过石阶

青瓷盏盛满前朝细雨

芭蕉的卷轴寄往扬州

古人纵情，穷途亦可拓入碑文

而我只能在书山拾砾

采薇于魏晋之墟

用一击回车

遥揖唐宋

车过大桥西

从云层掉下来

这秋光之城的诗句

那些向南而行的雁鸣

是第一句

竹浪奔涌在山岭

不可抑制的，晨风是道不可捉摸的隐喻

规定众山呼吸的频率

江水从翠屏间穿山冲出

绕铁栅而行，我和江水之间

始终隔着三息的距离

是否有巨舟唱大江歌罢

是否有书生仗剑天涯

在邵水大桥西码头

我看不到归来，也看不到别离

更没有任何风物

向滔滔江水

表明博浪之心

白露之歌

鸿雁来，玄鸟飞

它们各自飞向

命定的方向

我们为何还在仓皇地

追赶指针

已有人解开魏晋的衣襟

躺在山巅，听缶声

从星群坠落

像祖先

敲响龟甲的钝响

“譬如朝露”啊

无非是暂住的寓言

且做江湖的浪子

向群山赊一壶烈酒

人间闲事

且置于轻波之上

不妨碍一叶孤舟

兀自横渡苍茫

立冬书

余光散尽

落日不再于楼头

空寻箫笛

一生所期

如酒败于深巷、如书

败于蠹鱼

如竹败于枯黄

如墙头马上败于

斑驳的旧颜色

读过的《梁父吟》

早已不合时宜

唯听到惊雀

破开天空的声音

 小寒日

暖桌上，我误读了节气——

将《小寒特辑》读作一片

苍茫的留白。笔尖

虚构出一场大雪

妻说：“错了，是小寒。”

我抬头，看见窗台

蟹爪兰正举着她

细小的火焰

寂静里，两种温度

在纸上无声相认

像火焰，安慰了

大雪的余生

大寒

我们这样命名它——

冰层之下的寂静

哦，命名如此容易

像枝头交出枯叶，土地收回花期

但：一棵倒下的树横在风里

一朵凋零的花攥着最后的香气

更远处，炮火撕碎新年日历

一个人对着照片低语

像是对话另一个人的灰烬

一群人数着坍塌的楼层

如同数着冻僵的遗骸

我们该怎样命名

这同时降临的凋零？

除了把嘴唇埋进雪里

除了在冰上刻下

无人认领的

姓名

腊八

无酒，也无炉火

故人相坐

——老领导，旧下属

茶清，粥浓，午后的光缓缓移动

五谷在瓷碗里化开

暖意从指尖漫上眉梢

我们静默

只留瓷勺轻触碗沿的声响

小菜青白，言语浅淡

说起南方的梅雨

与北方的风

人间原本空旷

幸有故人同坐

像五谷在慢火中相融

在这个被粥香捂暖的冬日

我们原谅了所有未到的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