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末辞

山巅撑开陡峭的黎明

雪崩的巨响，来自内心

沙砾翻涌，地脉在暗处重组

寒冰交出的锋刃，刻有晴空的勒令

当车辙执意向南

道路便永恒朝北

每一次跋涉

都让源头变得浑浊

那最初的激流与锐角

终于沉入河床，成为

被水流反复摩挲的卵石：

光滑，坚硬

选择沉默

在时间的旷野

我同时是：

走失的羔羊

和低头辨认蹄印的

牧人

——2025.12.31   

戏台

彤云垂落，鼓点未响

大雪抢先登场

面具们纷纷静立

被鲜花与旌旗，托往高处

钹镲劈开江湖

庙堂从脸谱后面窥探人间

台上我勾赤脸，演忠烈

台下我洗净油彩，拆骨，还魂

众生套着缰绳奔走

抱孤愤的人，从纸页间

突然消失

停——大幕未落

先撕碎圣贤的台词

史书丢出一件

爬满虱子的戏袍

风里翻新，雪里翻新

穿它的人，早就面无表情

——2026.1.6

赞美诗

饭量减少，睡眠变轻

白发与药瓶对坐

当生无恋栈，死无归处

恐惧，会蓄起幽深的水位

但每日行两万步

读三百行陡峭的句子

握紧四五六双

正在变凉或试图变暖的手掌

向这沉浮无定的人间

用薄霜的剔透，赞美薄霜

用融雪的速度，赞美融雪

——2026.1.8

大寒

我们这样命名它——

冰层之下的寂静

哦，命名如此容易

像枝头交出枯叶，土地收回花期

但：一棵倒下的树横在风里

一朵凋零的花攥着最后的香气

更远处，炮火撕碎新年日历

一个人对着照片低语

像是对话另一个人的灰烬

一群人数着坍塌的楼层

如同数着冻僵的遗骸

我们该怎样命名

这同时降临的凋零？

除了把嘴唇埋进雪里

除了在冰上刻下

无人认领的

姓名

——2026.1.20

堆雪人

大雪落下

他蹲在院子里

用一把小铲

慢慢推，慢慢堆

想象中的模样

第一个雪人身体歪了

第二个脸型模糊

第三个，他钻进积雪里

把自己堆成一个雪人

春天还隔着许多场雨

妈妈融进了潮湿的远方

爸爸是另一场雪，一直飘在路上

现在他拥有了三个雪人

并排站在北风里

他们，共用一顶旧帽子

共用一粒未扣紧的纽扣

共用一种等待的姿势

等最先融化的那个

最先学会流泪

等路过的春天俯身

认领这些未被领走的

白色遗址

——2025.1.25

公示

提名，在纸面下沉一厘米

考察，又陷一厘米

公示，一轮红日镇住

满纸山河

墨迹漫漶，规则的棋局

纸背的人影，退到

边框之外

——2026.1.27

一条河的自述

激荡或平静，都只是

在搬运自己。沙砾、漩涡

不断下坠的曲线

总有礁石在体内横斜

将刚要跃起的光芒

重新按回苍茫

也有那样的时刻——

水声会忽然松开自己

如同断弦后颤抖的余韵

一匹，两匹，无数匹白马

跃出水面，驮着易碎的光线

远去。蹄音消散

你是否记得自己如何

失去了形状

直到遇见更宽的流域

暮色被收进柔缓的岸边

礁石终于学会松手

放出细小、洁白的低语

当鸟群掠过水面

沉入体内的便不止落日

还有整条河的脉搏与

它反复淘洗的

一生

——2025.10.14稿；2026.2.5改。

山寺

山寺睡在薄雾里

风经过竹林，经过疏篱

经过一段欲言又止的距离

春雨浅了又满

深巷的花开了又散

——那位为你煮茶的人

始终不曾转身

满山的白轻轻游移

像所有未能落下的诺言

住进自己的庙宇

——2023.3.6稿；2026.2.6改

湘江

灯火，与整条大河的轰鸣

同时抵达。以身入局

看水的人站在漩涡中央

落日与激流在此互指身世

所谓湘江，不过是

我逆向奔涌的支流在体外

走失了方向

——2026.2.9

谒绿汀先生故居

先生，今日艳阳高照

山中无雨

我踩着落叶走了十里

前来看你

不是为了看桃花

在山坡上燃烧春天

也不是为了听竹海

翻动风的琴键

你屋后的那一段坡

还是那么细，那么陡

像一根绷紧的琴弦

通向1937年的时局

先生，你故居的瓦缝里

可还漏着

此刻我头顶的这片霞光

和这满山的静寂？

快一个世纪了

屋檐还是那样倾斜

山路还是那样盘绕

风一吹，满山的音符

仍按你的方式起落

先生，我走了十里山路

只带了一双耳朵

——来听这寂静深处

你未曾消逝的和音

——2026.2.20 

玉楼春

凭栏，目光越过远山

落日牵着长河，款款而来

群山渐暖

近翠托在手掌

春风解开佩环

将一树花香

轻轻系于窗前

——2026.2.22

启封

春天

以伤口说话

斧痕在枝头

旧疤里

新绿悄悄发芽

搬走头顶的石头

不再对峙

体内生与死

轮番经过

像风掠过荒原

天空不必裂开

光自会从缝隙里

慢慢醒来

旧的崩塌

新的生长

都在无声里

完成一场静悄悄的改变

——2026.2.24

马年，电影院

银幕亮起

整个影院暗成一片黄沙

风从过道尽头吹来

有什么正从光影深处

松开鬃毛

座椅间隐约传出

蹄音轻敲过道

忽近忽远

黑暗中

一匹马静静站立

偶尔甩动尾巴

把画面扫成另一个画面

光束安静地铺开

像一条通往远方的路

从大漠到草原

它纵身跃入

直到字幕消散

我仍然在等

等这匹马带我

走出冬天

——2026.2.24

在乡下，想起少陵先生

锄头歇在墙角，锈迹

像褪色的诗稿。我弯腰

拾起一粒土，听见

千年前的一声咳嗽

稻浪翻滚，模仿你

笔下的秋风。麻雀们

跳过晒场，啄食

遗落的字句

——那些

关于饥饿与尊严的注释

暮色爬上草垛，压低了

远处的山影。井台边

水桶碰撞，回声中

有孤舟的缆绳在绷紧

今夜我不读你的诗

只煮一锅浓粥，让青烟

替我翻动线装的田垄

那些埋在地下的根须

会沿着炊烟，爬回唐朝

给你带去新米和盐粒

——2018.12.1稿；2026.3.1改

桃花

一、花

雪化，寒风收进袖口

借一朵云闲坐

借东风，研墨

画桃枝

桃园还没醒

姑娘们在薄纱里做梦

笔软，墨浓

诗落在笔尖

桃花开了

开给那个迟到的人

二、香

香气从指尖开始

触碰帆影，摇醒柳梢月

二十四桥的笛声落在湖面

你的眼波一揽

全收了

钟声飘过来

我正低头

把对梅花那声叹息

按回掌心

三、落

光不一定要照透什么

风绕过枝头

花瓣颤了颤

栅栏旧了

自有青藤爬过去

你读到这里

窗外恰好有桃花落下

不多不少

就一朵

四、肩

桃花落在你肩上

离我很近离春天，也很近

三月，白裙，姑娘的肩

等了很久

喜鹊先慌了

扑棱棱飞走

留下她

和一树桃花

互相躲藏

一年一朵

从发梢滑到肩上

用了整个冬天

你转身

无数朵花正赶在路上

它们要落上很多人的肩

让每副肩膀

都靠着一个春天

——2016.6.14稿；2026.3.6改

从寺庙里出来

三十年前是晴，三十年后是雨

追着我们上山

山路弯折，桃花铺落满地

佛坐在暗处，看我们弯腰

——像多年前

许下心愿

风翻动经卷

每翻一页

都有尘埃落定

来来往往的人，是另一场风

把山林吹斜

把雾吹慢

把我们吹空

又把空

吹成上山时的样子

注：1996年，毕业前夕的班会日，我与三位同学同登此山远眺。2016年4月30日，时隔二十年我独往重游，山水如故，人事已非，昔日少年身影只留存在旧相册里。抚今追昔，我写下组诗《在山中》，于2019年元月刊发在《安源作家》创刊号。今日，距当年登山恰好三十年，我与小容哥一行四人驱车再赴此山，一路山高风疾、大雾弥漫，遂作此诗。

——2026.3.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