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置（组诗九首）


墙

一堵老墙，陷在荒草里
它身上，标语换过好几茬
仍然依稀可见——

一些话，曾经被人山人海高声朗诵过
另外一些，则在角落里继续沉默
……

草，越长越野
院子，越来越空
那些吵过、闹过、笑过、为标语较过真的人
都散了

只有它，还站在原地
像个忘了换岗的守夜人
替不再被人细读的时代
罚站
——2025.6.5

文件

白茫茫一片
一张生出另一张
请示生出纪要
纪要生出催办令

标题方正
内容也是，公章也是
像一只自动复写的AI
不停地强调秩序

它们曾经是树叶、山林
有着青涩的叶脉和美丽的春天
现在，只是红头和黑头
红头说：转发
黑头说：执行
——2024.2.16

空间

办公室，八平方米
沙发有它的厚重，文件有它的尺度
从来不敢想象，去挑战一份训词的庄严

抱歉
我只敢给这盆春天
腾出一个茶垫的位置
——2026.5.12

会议

水面上有涟漪，涟漪上有倒影
倒影里有人举手
手落下来，水面恢复平静

发言稿在桌面转了一圈
回到原处

像风对大海
始终保持了敬意
像水致敬于
它自身的透明
——2025.12.13

公示

提名，在纸面下沉一厘米
考察，又陷一厘米
公示，一轮红日镇住
满纸山河

墨迹漫漶，规则的棋局
纸背的人影，退到
边框之外
——2026.1.27

位置

在文件的第一行，我坐在那里
像一小片红日
赞叹声，托起一阵海浪

眩晕的中心是柔软
转椅上，脚尖轻轻一点
就能推动整个地球——至少
那一刻，我以为脚尖的位置
就是世界的中心

掌声响起
像订书钉，把我和那个位置
牢牢钉在一起。我相信
那些飘在空中的头衔
是长出来的新羽毛
——2026.5.28

命运

每个路口都亮着红绿灯
时间给每辆车安排了不同的等待和通行

一公里，两公里，无数公里
一辈子堵在车流里
没有第三条道路，供你转身
——2026.5.31

缓行的哀悼

哀乐迟缓
穿灰夹克的男人摘下帽子
又默默戴上
车队缓行
像是拖着整个五月

每辆车的挡风玻璃上
应该都折射着一张张脸
他们和街道两边的人一样
匀速后退
分不清谁在为谁送行

轮胎碾过路面
像秒针，为时间
赶制了一件黑色衣裳
——2026.5.10

两行字的一生

这里
的石头
埋着一个人
一个会呼吸的人
一个呼吸过雾霾与月光的人
一个被户籍簿剪去姓名的人
一个被荒草遗忘了时代的人
一个被讣告缩写成日期的人
两行模糊的数字
一个人的
一生
——2025.5.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