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磊的诗(17首)
系统 2026-07-29 09:07:00
与夏天无关 (17首)
只是孤独的抵偿
周身的疼痛,让我在一张床上寸步难移,
感觉有些发霉,
在与冰冷的雨水一起坠落,仿佛是终结的婚姻。
嗯,说我冷暴力也好,
说我出轨也好,我已经变成一列绿皮火车,
寄宿在火车公寓在拯救火车,
如同我献祭于火车的残暴一样。
嗯,如同耶稣的教训所写,
骆驼穿过了针眼,已经是一无所求,
正如我变卖掉自己的所有,
正在以缪斯的圣洁之水散落成语言的世界。
一直在以夜晚的失眠爱上时间的知识,
一直在寂寞的沉默中数着肋骨,
也不回应提出离婚的那个人,只是独自在变老,
只是孤独的抵偿。
2026/6/9
一幅预言性质的场景
我在角落里静坐,比定型的时间老,
只有苍老的皱纹被苦闷窃取,
又在W·H·奥登的皱纹中模糊了,
也变不成英文课本,
只是在汉语的单词中不值得一提,
没有语言的重量,正如年华已逝。
什么都是虚无的,哪怕诗意的连续就是反复,
哪怕文字的声音进入耳朵,
最终也会引起寂寞,最终也是一个人的偿还,
就像2003年的末尾,
被一纸报复性的调令覆盖了。
而我正在被迫离职的纠纷中复归,却无法自证,
已经是某个年纪的两倍,比烦恼丝一样繁多,
迫使我向证据缺失低头,
就像腐烂的肉体活不成语言的纪念碑,
就像在语言世界没有胜利,
就像新皮囊没有把暴力政治憋死。
2026/6/18
人生仅有一次
欲裂的头疼,是来自阴沉的天气吗?
不是,是我的血中之血不成诗,
是致死的一纸禁言令,
是从坏蛋的世界无法从别处离去,
只有从死后之旅中回头看一眼虚无的反光,
可惜,反光也在双倍的死去。
不可容忍,死亡之光正在消失,
让我叫喊一声人生仅有一次,让韩江的孩子回来吧,
回到时光的一面镜子中,再一次与沉痛的真相告别,
用韩语不用汉语,
甚至在睡梦中说话,甚至在受孕的血中说话,
让希望之光都变成流亡的思想,
这也是世界的痉挛,习惯于把时间的指针转一转,
像把空洞的语言用真相填满,
始终保持为真相赴死的姿态,
或把一个血手印印在上面。
2026/6/22
责备一次脑回路
被劫持的面孔,一直被融数平台困住,
刷脸,刷脸,
已经把头脑中的思想风度弄丢了,
因此而把磷火留给白夜,
看吧,被银粉擦拭的双颊足以证明另外一边的时间,
比白银时代更加令人作呕。
嗯,乌托邦的薄箔片又被北中国拿去了,
又响起彼得堡似的音乐,
却没有结束斯拉夫语的传记,
包括西西伯利亚暴风雪的变数,
使得奥西普·曼德尔施坦姆这个主角愈变愈黄,
正在链接回忆,像脑回路,
第二次被合心镇当成流亡的面包猛嚼着,
就像缺乏钙质而无法变硬的牙齿,
被塞满了汉语的简化字,
在把牙齿当成考古学家的来信。
2026/6/26
一个错误的阐释
说吧,在学坏容易学好难的二逼时代,
我羞于为人,
总想逃出一个皮囊化为灵魂所在,
或与汉娜·阿伦坡一起,
在流亡的汉语中坠入与世界的对话。
来吧,用诗人的言辞传述其事,
几乎是合心镇午夜的微光,
正在从一个午夜零点走出概念与论证之外,
并由心受命,删掉生活的避难所,
也删掉劳改集中营,仅用坠落之身接纳概念,
在抛弃迷茫的诱惑,
几乎是被遗忘吞噬,几乎是无辜的——
而那些愚蠢之人在滥用谦卑,
在把耻辱留在人间,在责备向好的一个男人,
在说:“好人的好意,也许就是我们。”
而我自认为已经离题了。
2026/6/29
守住对自己的劝告
去他妈的,存在即合理,
这话让我恶心,使我感到猪的存在,
使我远离那些迂回的句子,
远离约瑟夫·布罗茨基所说的泔水。
同时,也守住对自己的劝告,
把诗歌当成观看世界的视力眼,以征服衰老,
以诗歌照亮语言的皱褶,
或以一条幻想的手臂,剔除文学的憎恨,
不混乱,不啰嗦,
最后,在寂寞之处偿还。
可以闭嘴了,不必与脏话纠缠不休,
不必说语言的边界是有用的,
于是,我在以一个诗人的名义提议,
一条语言的界线,既不是逞强的争吵也不是积怨之刃,
那是描述永恒之难。
2026/7/3
疲惫之身
不怕,语言刺破的黑暗,
尽是叠加的旧梦,又停止在一个山丘上,
比谎言迟钝一些,
从垂死边缘伸出手来,
把我抓成岁月的伤痕,并不等于一页诗稿。
半辈子的诗歌沉入哀歌,
又从无数回忆的身影中升起,
难道哀歌也是我的栖身之地吗?
我仿佛是耶稣的信徒,
在用哀歌在身体上做记号,好像是刻在皮囊上的记忆,
并以十字架支撑疲惫之身,以超越苍穹之物。
那时我将一无所有,将穿过一条银河,
将在一颗堕落的彗星中飞行,
将接纳自己的坠落之身,
将迎来新的喜悦和悲伤。
2026/7/6
滴血认亲
安静被上党课的喧嚣亵渎了,
正在张开鲜红的掠夺之口,
从正午时分爬上时间的手腕,在吞噬我的颅骨,
使我呈现出无意识,像自得的走肉。
而我无法进入餐厅,
找不到打开门锁的一把钥匙,
感觉置身于合心镇的中心,
又重新进入拐脖店的一条街巷,
如同被批斗押解的犯人,闯过许多乞求的目光,
已经失去人性,正在变成兽性。
那么像是切斯瓦夫·米沃什的羞耻,
从波兰漫延过来,这是有生以来诗人们最近的亲近,
反倒在滴血认亲,反倒把我当成诗人,
像阴阳先生在用双手剔着诗人的牙缝,
而诗人的牙齿所剩不多了,
只有扳着手指在推算来生。
2026/7/9
与夏天无关
在七月数杏仁吧,
而杏树是安静的,
没有在火车工厂里结果,透出夏天的灰青色,
比夏天缺少生长的知识,
那是没有青春的缘故。
哎,如果七月不是一场宿命的游戏该有多好,
那样可以用一个广场打上标记,并心怀向往,
从一个小渔村望过去,
坦然说出一座纪念碑,那是国柱之殇,
那是自由的种子与汉语有关。
此刻,浮现出来的保罗·策兰在讲黑话,
在说:“是抹黑的时候了,
在乌托邦的监狱中有一架恶魔的楼梯,
从一堵高墙上延伸出三种方向。”
好吧,我再把结结巴巴的七月重述一遍,
一种是杏仁在无限缩小,一种是把周身涂满生锈的汉语,
之后又加入隐喻的风暴。
2026/7/14
暗示
猛回头,看见非洲诗人的黑眼睛,
在把我当成一个盲人看待,多么讽刺啊,
在说:“失明是一种天赋。”
不,那是诗歌的暗示,
饱受鞭挞酷刑的沃莱·索因和顾城,
被捆绑在黑暗的一种物体上,
免不了向白太阳低头,在以赎罪之身解闷,
尽管肉身被蚊虫啃噬得精光,
但未觉得在流亡的英语中已经回家。
而我正在把焦渴的舌头松弛下来,
却又旋转在幽灵的内部,又讲起纯洁的悲剧,
比如:肉欲的根茎屈从于沙漠,
总是在地平线下发酵,
怎么也扑不灭海水的磷光。
是啊,应该在种族的认知中有一种更极端的看见,
在把教条当做暗示的界面,
在隔绝着生死之谜。
2026/7/15
我偷窥到我所不要的事物
允许这事儿发生吧,
几乎是御用诗人高居庙堂,开始被舆论拆解,
而真相并没有从词语中归来,
让我几乎听不见,只剩下呕吐。
只有真理教会了坚强,
却在教条的教化中瘦下去,
那是生锈的铁,除了巴别塔尖再也没有别的,
没有明暗被分离的部分,
没有诗篇,也没有仁慈和爱。
如果卡罗尔·安·达菲是一个站立的裸女,
那么贾浅浅也应该是,
不仅是如此,那也是我偷窥到我所不要的事物,
即是我越过无目的,即是无聊和悔恨的,
仿佛赤裸裸地滑到她们的床上,
一如慵懒的一次叹息。
2026/7/16
入口
过着打碎牙齿往肚里咽的日子,
疼痛已经不是疼痛了,只是一个词语,
只是流亡的汉语而已,
却摆脱不了奴颜卑膝,而希望不等于征兆,
使我在为难以消除的灾难忧愁,
从随处可见的大萧条开始,
在尴尬的夹缝中求生,
于是我成了家国之间的叛逆者。
或许早有谶语,我在回应切斯瓦夫·米沃什的命运,
犹如我在词语的破碎之处,
把一枚诗意的骰子投进一把空椅子,
又创造出堪称楷模的一个凡人,
再次把偶像的肉体击碎,
让它和破碎的牙齿一起腐朽,
竟然是一场寒霜的悲叹,
竟然是被告别的黄昏拷贝,没有金太阳的服侍,
也没有黑太阳的拾取。
2026/7/21
隐蔽的信仰
苦夏的味道是杏仁的,
但不是保罗·策兰的,而是我的,
而我陷入两难之地,潜藏于地下的现实,
与一群汉语的蝼蚁相遇,
几乎是难以置信的巧合,
被简化为诗人标签式的博弈。
哦,去他妈的,
被重新评估的二手时间有几斤几两?
自称是有二十一克,等同于抵抗死亡的伎俩,
反倒被人猜忌,终将被定义为饕鬄之徒,
致力于在虚假的舞台上表演,
无异一个戏法,最后被自己戳破。
是啊,汉语的巫师们在上演着卑劣的狡诈,
几乎到达了泡影的极限,
在反智识的天空爆炸,一如空气中雨水或云朵,
结果是被虚名清算。
2026/7/22
智识练习
在工作室里发呆,
比消极工作消极,就这样挥霍掉时间,
厌烦了工作的手艺。
说吧,爱丽丝·门罗把一生藏进小镇的几个下午?
突然,我把小镇换成合心镇,
再回头看工作室里的九个人,
不包括我,因为思想只有一个大拇指,
甚至比命运还少,被利己主义者算计着,
又被改写成一件小事才算结束。
在这里,数量问题也是几个下午的斜坡问题,
那么像老旧的三角关系,
然后从过去的回忆中滑下去,
把出轨的火车当成冲动的高潮,足可以冒充初潮,
像工作室另外一边卡位的女人尖叫。
当然了,我在发呆中惊醒过来,
简直是其中的一个傻瓜,
像一个谜,被智识练习挑选出来,
我十分清白。
2026/7/22
审问自己
在流亡的汉语中流亡,
差不多是把自己留给了汉语,
像汉语的一门手艺,像汉语的放逐与供词。
北中国呀,为什么呀,
我只是汉语的边缘之书,问题之书?
北中国呀,为什么呀,
总是让我回想起奥西普·曼德尔施坦姆,
或叠加上沃罗涅日的绝望轮廓?
哎,奥西普·曼德尔施坦姆,哎,流亡的俄语,
并没有带走汉语的苦难,
也没有给我带来迟到的歉意,
反倒是变成了旁观者的事实。
哎,我必须用流亡的汉语审问自己,
或逼问出答案的加长版本,
正在问:“你是汉语诗歌写作的一纸许可吗?
你是沼泽地上空南飞的一只纸鹤吗?
你是红太阳最后的一个落点吗?”
2026/7/23
早班车上的直播
在早班车上睡觉,像火柴盒里的雕塑,
由火柴构成,却点不亮自己,
只是劳动的牛马,犯下了天生的罪恶,
被上天惩罚,也被大地惩罚。
不要再提起火车了好不好?我厌倦了火车的长度,
使我怀疑它在出轨中滑行,
并带着一个泡沫沉入一片海市蜃楼,
在地平线下暗下去。
忽然,我想到翁贝托·埃科的密涅瓦火柴盒,
带着文字游戏的味道,也带着鲑鱼去旅行,
两者构成了脑力劳动的方式。
有时也谈及荷马的雕塑,也因为美学而分心,
却不是人口的迁移,
几乎是石膏像的素描轮廓。
有时也改变了眼睛的颜色,
在用德谟克利的原子概念去解读一本诗集,
在说:“流亡汉语的流亡之地并不存在。”
再说:“请停车,我要下车。”
2026/7/24
2026年7月27日
猛回头,看见自己被平庸的汉语淹没了,
甚至在诗行上泛滥着,
使我萎缩在2026年7月27日星期一,
小于早晨8点的上班时间,
以一纸禁言令把我去徽州的想法掐断了,
像恐怖的汉语敏感于一种背叛。
小心一点儿吧,把汉语的棺椁装满活命的流水账吧,
略逊于龚自珍的本事儿,
稍后就会可以看到徽州府的样子,
那是病梅的记忆,
比陈先发的巨木垂荫四章短,
比桐城的榜眼坟可怕,总是蜷缩在考据学里避难。
嗯,据说徽州的鬼市还在杀人,
还在乱贴着禁言令的告示,
使我深藏在汉语巫师的絮叨中,
以有毒的汉语麻木自己,
不想拿死亡来麻烦自己。
2026/7/27
作者简介:
钟磊,1969年生于吉林长春,独立写诗四十年。著有《钟磊诗选》《信天书》《圣灵之灵》《空城计》《失眠大师》《孤独大师》《意象大师》《活着有毒》等诗集,诗集被郑裕彤东亚图书馆、加拿大多伦多大学图书馆、温哥华图书馆、澳大利亚国家图书馆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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