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朵：大学教师，诗人，现居法国。

梅朵自选诗十二首

走进大海

走进大海

像爱上一个人

温暖和冰冷

同时涌进皮肤

它让我无边无际啊

又让我沧海一粟

故乡大雪  

故乡的土啊

你是否从稻谷金黄的梦中醒来

披上雪花的薄被

让疲惫的植物在白色的穹顶里

低诉寒冬的威力

你是否在晨昏升起炊烟

让她的头发在风里松散

她逐渐衰老的身体是一根落日的拐杖

在大地上慢慢移动

最后一缕光辉和钥匙一起

钻开小屋

在幽暗的房间点燃一团

心头的火光

窗外大雪纷飞

每一片雪花都是不曾寄出

再也不会寄出的书信

降落，无声无息

汶川

地下的孩子们

已化成泥土

可是他们的小手继续捶打着土地

像敲击着鼓

十多年来咚咚咚

依然击打在我们心上

他们的头发穿过泥巴长成了青草

他们的嘴穿越花朵说着话----

 死亡就是千言万语

2020年5月12日

白雪

——给潇君

那天，一位朋友告诉我：

你的头发白了，

比雪还要白。

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你变成了我的母亲，

我拉着你的手，

说不出话。

今天京都下起了大雪，

愿雪花飘在你的铁窗外啊，

愿它成为你的姐妹，

天空成为你自由的舞台！

2020年12月

飞鸟

此刻

世界上正飞着两种飞鸟——

成千上万的铁鸟

用坚硬的铁爪紧抓大地

身体里流动着黑血

喷出刺鼻的毒气  互相紧随

它们的上空，飞过另一种鸟

黝黑，翅膀是有温度的羽毛

它飞得尤其缓慢

像一阵专心的沉思

从隧道口滑过

一声微弱的哀鸣

淹没在铁鸟神经质的叫声里

我担心它是否能活到黄昏来临

当所有的钢铁之翅停歇下来

当所有的枪声进入短暂的沉默

在深深喘息的黑夜中央

它是否还能自由地飞翔

仲夏夜，从囹圄归来

太阳，在七月的耻辱里

垂下枯萎的羽翼

从囹圄归来，卸下镀金的镣铐

月光下，一净如洗

铁窗，清冷而光辉灿烂

我们继续躺在铁屋的针尖上

我们继续漂流在狂舞的洪水上

你低哑的呼吸燃起大地的烈火

2020年7月27日

灰颈鹤飞越屋顶

黑暗中我睁开眼睛

倾听灰颈鹤飞过屋顶

飞过跳动的胸口

呼啸绵绵不绝

涌向夜空

细足踩着铅云

白羽拖动寒风

双翅缓缓地翻阅

大地的坎坷 

地球的深夜啊，你是否醒着

你是否看见了迁徙万里的使者

在黑暗中轻盈地舞蹈？

它们是到达还是告别？

比起永不停断的征程

已不重要

乌克兰狂想曲 

乌克兰的春天，

绽放巨大的花朵。

爆炸声、尖叫声、哭声，

卷起第聂伯尔河巨大的交响乐。

炮弹，炸毁了学校和幼儿园，

火，烧着民房和剧院。

枪林弹雨中，丈夫告别妻儿，

紧紧抱着，不放手——

我的爱，也许是永别。

但是，不要哭！

火里，一位老先生救出一只猫，

要与它相依为命。

一位白发老人准备重上战场，

他生于战火纷飞的欧罗巴，

他不怕死在战场上。

废墟上，

一位喜剧艺术家也是一个战士，

在嘶声力竭，在怒吼；

拳击手市长在碎瓦片中寻找幸存的生命。

春天，古老的基辅埋葬了

19岁的运动员和奥林匹克数学冠军，

昨天又为俊美的芭蕾舞演员合上了眼皮。

那双跳着柴可夫斯基的王子的腿啊，

那颗舞动着俄罗斯灵魂的心脏，

从此无声无息。

一百多辆婴儿车突然空了，

一百多个小魂魄在半空飞旋。

炸断的腿和手臂去哪里寻找呢?

它们会跌在草丛中长成蘑菇吗？

死亡、仇恨的孢子看不见。

坦克碾碎了那朵最金黄的向日葵，

和爱人同上战场的女作家，

不再写作了，也就不再寂寞——

“带上一朵蓝黄花

蓝蓝的天那里有自由……”

春天的行为艺术：书比子弹还坚硬。

来吧，龟儿子！

你得先击穿书中的灵魂，

才能击倒我。

听，一阵哭声，让人心碎！

一个刚刚成了孤儿的儿童

在边境线上流浪，

手里拖着他的玩具北极熊。

再见了，爸爸！

车窗里成千上万双眼睛

是乌克兰人的痛和光明。

现在，它们是这样恐惧！

在北方的深宫里，

有人在发表演说。

他穿着高贵的大衣，

指挥一群钢铁怪兽，

踏烂黑土，碾碎城邦，杀死生命，

雄踞冒着焦烟的大街。

拿去吧！城市，村庄，沃土。

拿去吧！海洋，生命，尊严。

如果春天的灭绝能让一个帝国再生，

如果死亡能带来冰凉的幸福。

14000个侵略者的尸体

等待14000位母亲来认领；

母亲啊，她们将跨越

西伯利亚的冻土来埋葬儿子，

风会吹干挂在脸颊的泪水。

风会吹起春天的向日葵原野，

结婚吧，年轻的爱侣！

把爆炸的炮弹当成庆祝婚礼的礼花，

把侵略者赶出去，然后活着回来，

做爱，生子，享受——

“花朵永恒，天空完整。”(注一)

乌克兰的平原啊，破碎的眼睛。

我站在欧罗巴的阳台上，

背靠着你的硝烟，你的战斗。

我的血液中，东方的先祖曾留下遗骸和诗歌：

 “仿佛一道熔化的熔岩

突然涌进我意识中所有黑暗的记忆，

我啜饮着我自己的哽咽——

从一个陌生人的手掌中。”(注二)

2022年3月20日

注一：来自于诗人曼德尔施塔姆《献给娜塔雅.施坦碧尔的诗》(王家新译)

注二：来自于生于敖德萨的诗人阿赫玛托娃(王家新译)

麦子

一 

春天的麦苗

我想哭，想诉说我的饥肠辘辘

我像一颗尘埃

滚落到你的脚边

拜谒你，拜谒一位活着的祖先

漫长的岁月里

你依然饱含

新鲜又古老的液汁

我想与阳光泥土一起

为你高声祝福

我想饮下麦田上的春风

顺着风的方向

变一串低垂的麦子

坠向大地的心脏

坠向你的根蒂

二

她弯下腰

背负着自己的乳汁  无言

只以柔顺的垂落划出爱的弧度

从稚嫩的青苗到金色的穗剑

那一场艰辛的锤炼啊

没有人知道

我们只剥开它金黄的衣角

麦皮飞旋如花

毫无掩饰的闪亮洁白的麦粒

就是人类日日吞咽的初心

三 

六月的麦子有了第一道乳香，

那是母亲的味道，默默地

在我心里流淌。

我每天穿过麦田去买面包，

几乎忘了填饱肚皮的是它而不是超市；

几乎忘了它喂养的身体

是同样鲜红和脆弱。

远行的人啊，无论你在哪里，

让我和你一起，

向风里哗哗摇曳的麦穗

致以谦卑的敬礼，

让我们把脸埋进它的坦荡，

埋进麦芒亲密的抚慰。

四 

此刻，你最接近太阳

它的光芒挤压你把你焠干

让你成为最浓缩精致的微粒

我热爱你

像热爱光的神祗一样

你站在七月的河岸

鹅卵石也枯萎的河岸

你在风的流浪里低低地唱歌

互相摩挲

让麦穗的针尖，敲响天空的竖琴

我接近你像接近远古的爱神

明天，丢弃草木的盔甲

你的血肉将流进我的身体

那时，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不用言语的养育

我们彼此掏空而圆满

爱情从麦田里缓缓走来——

当阳光注入麦粒

当河流流进大海

当你的身体轰然猝倒

压进我歌声的阴影

五

六月的高温里，麦子很快在从青绿转为金黄了。这时，我爱采几粒放在嘴里咀嚼，像过去在长江流域的稻田边掰断了稻管来闻一样。对我来说，麦子是母亲，稻谷是父亲，麦子的香是含蓄幽静的，像淡淡的乳汁，而稻子流出的汁液却雄劲而浓稠，饱含着辛烈的气味。我从稻香飘荡的亚热带走到了北方沉静的麦田，从吃白白的米饭到吃金黄的面包，我觉得自己慢慢地在变矮变小，最后肯定是缩回一粒米或者一粒麦子那样微不足道了。那天风大，我听见麦田悉悉索索地唱歌，在风里低低匍匐又高高地昂起，互相点头致意，有一种说不出的欢欣。而我遥远的稻田呢，那谷叶是否已高如寒剑，那不倦的稻草人是否还在稻田中央做着驱鬼逐魔的美梦？

六

天地有麦

因为有饥肠

当饥饿病馁的人们

从麦田里站起来

惊异地发现麦穗已长出长剑

仿佛一队勇敢的卫士

直刺天空

守卫着温良的麦粒

仿佛在呐喊：

吃麦子的人们，

请你们善良，

请如麦子一样诚实温柔，

否则，我的剑会把你们刺痛。

七

笔直 如针

麦芒从麦粒的肉身刺出

同样笔直的太阳光

倾泻在它的身上

一粒麦中饱含什么

我一无所知 

走过它，芒尖轻刺手心

我早已饮下麦的琼浆

我的血在它的静默里汩汩流淌

那天你骑马归来

飞奔在阡陌间的尘土

正午的烈日中麦粒飞散

我嘴唇干燥、肌腹空空

轰鸣的机器剥开它的肌肤

搅碎，成河

流入世界

八

插满空心秸秆的麦田

温柔沉寂

夏夜的风

贯穿它的身体

收割后的麦田，喘息吧！

跨越寒凉的秋冬之后

又将是新春的播种

看，在炊烟缭绕的屋檐下

那些金黄的面包、饥饿的脸庞

都在感恩你——

自由的领土、平等的大地！

九

疫情下，我邻居的一块葡萄园养不活他了，他不得不铲除他的麦田，改种了葡萄树。我亲爱的麦地！那深藏的乳汁的麦香，那风吹起的低低的歌唱，那被刈割后的粮食的墓地，我从此要到很远的地方去寻找了……

汉语课 

“张开嘴的时候，同学们，

请意识到它特别的形状，

让发出的声音

像数学的天空里奇妙的音符。”

我一边听你发音一边回想——黎明，

坐在窗边的小学生大声朗读，

深蓝的长庚星落到手心，

对她眨眨眼又顺着路灯爬回天空。

一只只古老的乌龟从粉笔下爬出，

缓慢地走，表情神秘；

停在半空的笔尖，迟疑地落在白纸上，

模仿着龟奇异的舞蹈。

长风丽日，初春的空气，

窗外飘过长江与黄河。

我在把这伟大的语言

搓成细细的绳索，

让撒野的双腿在上面跳芭蕾。

傍晚 

傍晚悠长，

夕阳被小溪带走，

教堂的钟一遍遍撞向村庄，

然后又远离它。

面包店走出最后一位客人，

一边啃着面包，一边瞥见钟楼底下，

秋千上的女孩荡漾的身影高过树顶，

那飞逝的感觉如白马过隙。

溪边的枯树，或者荒芜，

被她的笑声赶到街角，

此刻，正落在他的身上。

天空的纪念

——纪念贵阳9.18的27位亡人

一

璀璨的云朵

经过葡萄园的天空

它在憐憫我

憐憫我的懷念黯淡无声

如那夜的漆黑中黑眼珠在滾動

全身被白火燒灼

大巴，驶向無名的終點

血，滴進黑與光的縫隙——

漫长夜途啊，谁在吐露忧伤与恐惧

唯有血，讓你我彼此看見

生死相依而不知彼此的姓名

二

耸入永恆的黑色柱子

在萬家燈火的城市

铸刻你们的紀念碑

不，我們的紀念碑——

害怕，飢渴，窒息

呼吸被一道白光瞬間熄滅

你们在最後的时辰演出沒有觀眾的啞劇

只有自己能看見的啞劇

生命从未体验过的孤独——

那天地中最后一点

生命的红凝结的原点

旋转的最后舞台

我們隨時可能加入的死地

多麼寬廣無邊！

天空，在颤抖，哭泣！

三

在永不停歇的河岸

每个被吵醒的黎明

你向天空张开喉咙

它铭记你的耻辱、无奈

夕阳更灿烂了

却更加遥远

彩云里，你的父亲在哽咽

他曾把生命献给了脚下的土地

他看见自己的骨骼被蛆虫咬噬

他的眼泪，如雪片落在你的身上

纷纷簌簌

2022.09.25

（编辑：张坚）